第516章 利益掺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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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津塘的冬天正深。 远处码头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苍凉。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关上门,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港岛可安。北边需稳。若事急,可退。” 他看完,划燃火柴,将纸条烧成灰烬。 龙二在港岛给他留了后路。 可他不需要。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码头的方向,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面,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余则成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血色,久久不动。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怕,就别干这一行。 津塘的冬天格外冷。 余则成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批货装船,哈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雾。 “余副站长,”柴志明凑过来,脸上堆着笑,“这批货的量有点大,九十四军那边,是不是该多分点?” 余则成看了他一眼。 柴志明这人,确实比周应龙精明。 不贪,但会办事。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手。 “柴处长,”余则成慢悠悠地说,“九十四军现在换了新装备,后勤补给也上来了。多分点,应该的。” 柴志明眼睛一亮。 “余副站长,您这话当真?” 余则成点点头。 “当真。不过有一条——货要准时,账要清楚。不能让南京那边抓住把柄。” 柴志明连连点头。 “余副站长放心,我柴志明办事,向来利落。” 余则成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批货,是给北边的。 盘尼西林、磺胺粉、手术器械——都是前线最缺的东西。 九十四军多分的那份,会从“损耗”里出。 而柴志明,永远不知道那些“损耗”去了哪儿。 傍晚,余则成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刚从南京送来的密电。 电文是毛人凤亲笔签发的,内容很简单:“下月南京开会,津塘需报三年账目。速准备。” 余则成看完,眉头微皱。 报账? 毛人凤这是要查账? 不对。毛人凤要查账,不会提前通知。 这是要让他做假账。 余则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南京要开会,毛人凤要账目。 可他手里那本暗账,能交出去吗? 不能。 那些“损耗”的物资,那些“转卖”的药品,那些流向北边的盘尼西林——每一笔,都记在那本暗账里。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本暗账。 一页一页翻看。 盘尼西林,三千二百支。磺胺粉,六百公斤。手术器械,四箱。无线电器材,两批。 每一笔,都是救命的物资。 每一笔,都记着经手人的名字——柴志明、史密斯、还有那几个“南边的药商”。 余则成合上暗账,划燃火柴。 火焰舔着纸页,把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点一点吞噬。 最后一片灰烬飘落在地上时,余则成长长地舒了口气。 账烧了,可货还在。 那些货,还在北边那些人的手里。 这就够了。 三天后,余则成带着厚厚一摞账本,登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车厢里很冷,他把大衣裹紧,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窗外是华北平原灰蒙蒙的冬天,光秃秃的杨树一排排掠过,偶尔能看见几个在地里刨食的农民,佝偻着背,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着,蒸汽机车的烟囱里喷出滚滚白烟,被风一吹,散成一片灰白的雾。 南京站到了。 余则成提着皮箱下车,站台上人来人往,穿军装的、穿长衫的、穿西装的,行色匆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站外,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王秘书。 “余副站长,上车。” 余则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驶过南京的街道,余则成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象——总统府、中央饭店、新街口的百货大楼。三年没来,南京还是老样子,只是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巡逻的宪兵多了些。 “余副站长,”王秘书开口,“毛主任让您先去酒店安顿,明天上午开会。” 余则成点点头。 “王秘书,这次开会,主要议什么事?” 王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 “余副站长,毛主任想听听津塘的情况。尤其是——那些"损耗"的事。” 余则成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损耗?什么损耗?” 王秘书笑了。 “余副站长,您别装了。毛主任什么不知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放心,毛主任不是要查您。是要跟您商量,怎么把那些"损耗",变成"贡献"。” 余则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保密局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各地站的负责人。余则成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账本。 毛人凤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翻着文件。 “各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戡乱三年,咱们保密局的工作,有成绩,也有问题。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下一步,该怎么干?”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余则成低着头,假装在看账本。 毛人凤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他身上。 “则成,你先说。津塘的情况,给大家讲讲。” 余则成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各位长官,津塘是华北物资转运枢纽。码头、车站、仓库,都在咱们手里。三年来,咱们配合军方,转运军需物资共计……” 他一五一十地汇报,数字精确到个位,时间精确到小时。 会议室里的人都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业务熟练,说话利落,难怪毛主任看得上。 汇报完,余则成回到座位上。 毛人凤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各位,则成的工作,值得大家学习。津塘的情况复杂,他能稳住局面,不容易。” 众人纷纷附和。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 散会后,毛人凤把余则成单独叫到办公室。 “则成,坐。” 余则成在沙发上坐下,等着他开口。 毛人凤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慢慢踱到窗前。 “则成,你那些"损耗"的事,我知道了。” 余则成心头一紧。 毛人凤转过身,看着他。 “别紧张。我不是要查你。是想告诉你——那些"损耗",以后不用藏着掖着了。” 余则成愣住了。 毛人凤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余则成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这是一份国防部的密令,内容是关于“战时物资统筹调拨”的。密令上说,鉴于前线物资紧缺,允许各地方站在“必要情况下”,自行调配部分军需物资,以解燃眉之急。 “则成,”毛人凤看着他,“这份密令,就是给你这样的人准备的。你在津塘做的事,上面都知道。那些"损耗"的物资,最后去了哪儿,上面也知道。” 余则成手心冒汗。 毛人凤继续说。 “但是,知道归知道,不能明说。所以要有这份密令——万一将来有人查,你就拿出这个。这叫"合法损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则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合法",不是真正的合法。是上面需要你这么做的时候,给你的一道护身符。等哪天不需要了……” 他没说完,但余则成听懂了。 等哪天不需要了,这道护身符就会变成催命符。 “毛主任,我明白。” 毛人凤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明白就好。回去继续干。津塘那盘棋,你下得不错。以后,还要靠你。” 余则成深深一躬。 “多谢毛主任栽培。” 三天后,余则成回到津塘。 一下火车,他就看见洪秘书在站台上等着,脸色有些古怪。 “余副站长,出事了。” 余则成眉头一皱。 “什么事?” 洪秘书压低声音。 “九十四军那边,柴处长被人告了。说是勾结外人,倒卖军需物资。督察室的人已经来了,要查他。” 余则成心头一凛。 柴志明被人告了? 谁告的? “柴处长现在在哪儿?” “被督察室的人带走了。”洪秘书道,“临走时,他让人带话给您,说……说请您救他。” 余则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关上门,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柴志明被抓,九十四军的通道就断了。 那条通道,是他给北边运货的生命线。 他必须想办法。 可怎么想办法? 督察室的人来了,背后是谁?郑介民?毛人凤?还是太子? 余则成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尽快行动。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码头的号码。 “阿豹吗?我是余则成。二爷那边,有急事。” 电话那头,阿豹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余副站长,您说。” 余则成压低声音。 “告诉二爷,津塘出事了。九十四军的人被抓,通道断了。北边那批货,得想办法从别的渠道走。” 阿豹沉默片刻。 “余副站长,您等着。我这就给二爷发电报。” 电话挂断。 余则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龙二在港岛,手里有船,有人,有关系。 他一定有办法。 窗外,天渐渐黑了。 远处码头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苍凉。 三天后,阿豹传来消息。 “二爷说了,货从海上走。港岛的船,挂英国旗,直接去厦门。九十四军那边的事,二爷会想办法。” 余则成看着那份电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龙二果然有办法。 那些“损耗”的物资,终于能继续往北边送了。 可柴志明呢?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如果他把那些“损耗”的事都招出来…… 余则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必须让柴志明闭嘴。 可怎么让他闭嘴? 余则成想了很久,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洪秘书,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夜深了,津塘城西看守所。 柴志明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供词。 督察室的人已经问了他三天,他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那些“损耗”的事,牵扯的人太多了——九十四军、美军、还有那个笑眯眯的余副站长。 说了,他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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