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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1章暗夜追查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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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沪杭新城闷得透不过气来。 买家峻合上最后一份卷宗,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办公室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灯管里镇流器发出的嗡鸣。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潮湿的风裹着远处工地的灯光钻进来,打在他脸上。那几栋烂尾的安置房像几具竖着的棺材,黑黢黢地戳在夜空下,每一扇空洞的窗口都像是张着的嘴。 有人敲门,三下,轻而急促。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韦伯仁闪身而入,又迅速把门带上。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领口竖着,像是生怕被人认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怪,既像要说什么,又像随时准备把话咽回去。 “买书记,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买家峻没回头,目光仍盯着窗外那些烂尾楼,“有事说事。” 韦伯仁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半截屁股,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买家峻转过身来,也不催他,就这么看着他。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压力,韦伯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解秘书长今天下午去了趟云顶阁,和杨树鹏见了面,还有……还有解迎宾。”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墙壁长出耳朵来,“我本来不想来,但总觉得,他们这几天要动手了。” “动手?”买家峻眉毛一挑,“动什么手?” “针对你的。”韦伯仁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东西,“具体怎么动,我不清楚,但解秘书长说了一句话,我在门外听见的。” “什么话?” “他说,“上面已经松口了,只要能让他离开这个位置,别的都好商量。”” 买家峻慢慢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桌上的茶杯里,茶叶早已沉底,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像极了这座城市表面平静之下的暗涌。 “上面?”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冷意,“哪上面的上面?” 韦伯仁不答,只是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茶几上:“这是云顶阁的包厢分布图,后面有个消防通道,平时锁着,但昨天我看见有人在换锁。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站起身来,像完成了一桩罪孽深重的交易,快步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顿了一下,背对着买家峻低声道:“买书记,以前的事,我对不住你。” 门轻轻合上了,买家峻没来得及说什么,也不想说。他拿起那张纸片展开,手绘的线条潦草却清晰,负一层的停车场、一层的餐厅、二层的包厢、三层不对外开放的“会员区”,每一个出口都用红笔标注。消防通道的位置在建筑西侧,紧挨着一条后巷,巷子通往一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起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暗下去的房间里明明灭灭,像是某种孤独的灯塔。 第二天一早,买家峻照常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手里端着那只磨砂玻璃杯,里面泡的是自己带来的大叶茶,浓得发苦。走廊里遇到的人纷纷侧身问好,他一点头,目光平和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午的会议是例行的项目推进协调会。解宝华坐在长桌另一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袖扣,在灯光下闪出锋利的光。他慢条斯理地翻着材料,时不时和旁边的常军仁低声交换两句,脸上挂着官场老手最拿手的那种和煦笑容。 “买书记,安置房那边的情况,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解宝华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像是拉家常,“群众又来信访了,说房子停工快一年了,再不复工,怕是压不住。” 买家峻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说法有,就四个字——依法核查。” “核查当然要核查,”解宝华点点头,“但时间不等人呐。我看这样,先让住建局拿个方案出来,能复工的先复工,核查的事同步推进,两不耽误。” “质量问题和资金问题没查清,怎么复工?”买家峻反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谁签字复工,谁担责。” 解宝华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买书记,发展大局为重啊。新城要是再这么停下去,投资商跑了,今年的任务指标……” “任务指标靠烂尾楼来凑吗?”买家峻打断他,“我宁可不达标,也不让老百姓住危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观察这两人的表情。常军仁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仿佛根本没在听。韦伯仁坐在角落,手指不停地转着一支笔,转得飞快。 解宝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买书记有魄力,我配合。不过呢,今天早上组织部那边收到了一份材料,是关于开发区一位副职的,我先在这里透个风。”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朝买家峻晃了晃。买家峻没接,只是用那种看破一切的眼神盯着他。 “匿名信,说这位副职在项目审批中收受企业财物。”解宝华把纸折好,放回文件夹,“常部长,这事你怎么看?” 常军仁抬起头来,像是刚从沉思中被唤醒:“查呗,有线索就查,没问题就澄清。现在这形势,谁经不起查谁有问题。” “是这么个理。”解宝华点点头,“买书记,你说呢?” 买家峻站起身,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叶渣子在杯底打了个旋:“我建议,这封匿名信和之前的拆迁补偿材料一起,交市纪委。”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散会。” 傍晚时分,买家峻只身一人去了趟后巷。 他换了件暗色的外套,头上扣了顶普通的棒球帽,远远看过去和工地上那些找活干的工人没什么两样。后巷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墙皮剥落处裸露出里面的红砖,潮湿的空气里混着垃圾发酵的气味和不知道从哪家窗口飘出来的酱油炒饭味道。 云顶阁的后门就在巷子中段,一扇铁皮门,漆面脱落了大半。旁边的消防通道门确实是新的,锁还亮着金属的光泽。买家峻没有停步,顺着巷子继续往前走,拐进那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几栋歪歪斜斜的旧楼之间,拉着褪色的万国旗般的晾衣绳,有孩子的哭声从某个窗口传出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在一栋楼的拐角处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张手绘图,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了一眼。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云顶阁西侧的全部窗户,以及消防通道的整个入口。 正看着,一辆黑色奔驰无声无息地从巷口驶入,停在消防通道门外。没有开灯,引擎声也压得极低。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他已经见过的解迎宾,身形富态,走路时带着一股有钱人特有的懒散。另一个瘦高个,穿一身黑色唐装,脚上是一双手工布鞋,走路像猫一样没有声音。买家峻没见过杨树鹏本人,但他知道,这个人就是。 两人站在门边低声交谈,解迎宾说了句什么,杨树鹏摇了摇头,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两人从消防通道进入楼内,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买家峻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像一块和墙壁融为一体的影子。 他没有注意到,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巷子深处的另一个拐角后面,有一双眼睛也在盯着他。那是一个穿环卫工背心的人,手里拿着扫把,不紧不慢地扫着地。扫把掠过地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蛇在枯叶上滑行。 就在这时,买家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只有六个字:“快离开。有人跟着。” 他心口一紧,没有回头,把手机揣好,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在重新计算着身后那个扫把声的距离。他走过一个路灯坏掉的拐角时,猛地向旁边一拐,闪进一栋旧楼的单元门洞里。 几秒钟后,那个环卫工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扫把还提在手里,但动作已经变了,不再扫地,而是像提着根棍子。他站在巷子中央,左右张望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然后慢慢退回了阴影里。 买家峻从门洞深处走出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市纪委派驻工作组的临时办公点。那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夹在两家五金店中间,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他在路边停下车,熄了灯,然后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老常,今天会上那封匿名信,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是说,关于开发区副职的那封?” “对。我想知道,这封信是谁递到组织部的。” “邮戳是城东的,署的是“一个老党员”。笔迹鉴定还没做。”常军仁的声音很稳,“你觉得是冲你来的?” “解宝华在会上一提,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给我上眼药。我的人出了事,我这个分管负责人能摘干净?下一步,上面来查的就不是项目了,是我。”买家峻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把时间点卡得这么准,不可能是巧合。” 常军仁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隐约的呼吸声:“你最近……是不是动了什么人的奶酪?” “安置房资金漏洞,我追到了城东信用社的账上。有一笔三千万的过账,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和你那封匿名信上说的项目审批时间,完全吻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嗯”,像是一口吸得太深的烟:“这些人,手还真是快。” “老常,我需要你帮我调一份东西。”买家峻压低声音,“去年十一月,所有经手那个项目的审批记录,原件,不是扫描件。” “原件在档案室,要借出来得走流程,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明天中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行。”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车座椅上,看着前方路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巷子里。身后的扫把声,和眼前这些埋伏在暗处的目光,都在告诉他,对方已经不耐烦了。 第二天中午,常军仁果然把东西带来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买家峻的办公桌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昨晚云顶阁那场饭吃到了十二点多。有人看见解宝华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为什么?” “听说是接到了省里的一个电话,催他加快进度。”常军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老练的审慎,“上面有人开始急了,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 买家峻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张发黄的审批单,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签字栏里的名字还看得清楚。他用手指逐个点过去,在第三张单子的某处停住了。 “这个字,不是批的人签的。”他说。 常军仁凑过来看,眉头渐渐拧紧:“你的意思是……” “笔迹不对。这个“解”字,下面的勾是断的,和别处的都不一样。有人代签,或者……是照着描的。” 常军仁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这是真的,那当初批这个项目的,根本就不是解宝华本人。可项目是解宝华的口径批下去的,所有的汇报材料都写了他的名字。” “所以有人能做他的主,或者有人需要这张单子来证明什么。”买家峻把单子抽出来,对折了一下,揣进内袋,“这件事,你先别声张。原件我拿走了。” 常军仁皱起眉头:“这不合规矩。” “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买家峻看着他,眼神如铁,“他们已经在找我了,我要是讲规矩,就是在等死。”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买家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委办的号码。他接起来,里面是韦伯仁急促的声音,像一个被捏住了脖子的鸟:“买书记,市纪委的人来了,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要找你谈话。已经在楼下了。” 买家峻看了一眼常军仁,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来得比我想的快。” 他把内袋里的审批单又掏出来,塞给常军仁:“你先收着。我要去一趟。如果三个小时内我没有联系你,你把这个交给省纪委苏书记本人。记住了,本人。” 常军仁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在手心里攥紧,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买家峻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窗外的烂尾楼还戳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无声地睁着空洞的眼睛。他想,这些人,早晚会从那些楼里,掉下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走廊尽头,电梯上行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楼里回荡,像一声悠长的丧钟,又像是一记沉闷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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