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4章 惊雷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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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半。
买家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市委大楼。他在走廊里碰到了韦伯仁,这位市委一秘今天格外殷勤,老远就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买家峻同志,今天的会,解秘书长亲自主持,常部长也会到。您准备得充分吧?”
“准备了一些材料。”买家峻语气平淡。
韦伯仁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听说解秘书长最近压力很大,省里有人打了招呼,说沪杭新城这边动静太大,怕影响稳定。”
买家峻侧目看他一眼。韦伯仁的眼神闪烁,嘴角那点笑意里藏着试探。这是来递话,也是来摸底。买家峻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茬,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两点二十五分,解宝华踩着点进来。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一头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环视一圈,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一瞬,不轻不重,随即移开。
常军仁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正翻看文件,头也没抬。
解宝华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的专题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关于沪杭新城专项调查工作的下一步安排。先请买家峻同志通报情况。”
买家峻翻开笔记本,声音沉稳:“自专项调查组成立以来,共核查项目十七个,调取合同、账目、银行流水等资料四百余份,约谈相关人员六十三人次。目前已初步查实,三个停工项目中存在工程质量不达标、建设资金被违规挪用等问题,涉及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两亿元。相关线索已按规定移交纪检部门。”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在座的常委们神色各异,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动文件,也有人抬眼瞟向解宝华。
解宝华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语气不疾不徐:“买家峻同志辛苦了。调查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值得肯定。不过——”他话锋一转,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我最近收到不少反映,说调查组的工作方式过于激进,约谈企业负责人时态度强硬,有些项目方已经表示要撤资。沪杭新城今年上半年的招商引资数据,同比下滑了百分之十七。同志们,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大前提。调查要搞,但不能搞成运动,更不能影响新城的整体发展大局。”
他话音一落,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周秉坤立刻接上:“解秘书长说得对。解迎宾的迎宾集团是新城最大的纳税企业,去年贡献了将近两个亿的税收。现在调查组三天两头找他们谈话,企业的正常经营已经受到严重影响。如果迎宾集团真出了什么问题,新城的财政缺口谁来补?那些在建项目停了工,农民工的工资谁来发?”
这话说得直白,连表面的客气都不留了。买家峻注意到,周秉坤说话时,目光始终看着解宝华的方向。
常军仁放下了文件。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周副市长的担忧有道理。但我想问一句——如果迎宾集团真的违规挪用了安置房建设资金,这笔钱不查清楚,农民工的工资就能发出来吗?安置房停工,老百姓住在哪里?发展是硬道理,但发展的钱如果进了私人腰包,这个道理还能不能站得住?”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周秉坤脸色微变,正要反驳,解宝华抬手压了压:“常部长,不要激动。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工作方法问题,不是给谁定性。”
“我同意解秘书长的意见。”买家峻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调查工作确实要注意方法。但有一点必须明确——调查的方向没有错。安置房停工,群众上访,项目资金不知去向,这些问题不查清楚,才是对发展最大的不负责任。至于招商引资数据下滑,我这里有另一组数字:今年上半年,新城新注册企业数量同比增长百分之九,实际利用外资增长百分之十二。下滑的只是迎宾集团这一家的数据。一家企业的经营波动,不能代表新城的整体形势。”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表格,推到桌子中央。解宝华没有看。周秉坤伸手拿过去翻了翻,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有人开始频繁喝水,有人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道无意义的线条。买家峻看得清楚,在座的人里,真正关心调查本身的没几个,大多数人关心的只有一件事——站队。
解宝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样吧,”他的语气依然平稳,“调查工作继续,但方式和节奏要调整。周副市长牵头成立一个协调小组,对调查组拟定的约谈名单进行审核。凡是涉及重点企业的,要先报协调小组批准。另外——”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买家峻,落在常军仁身上,“常部长,干部队伍的思想动态也要关注。调查期间,新城不少干部有情绪,觉得人人自危,不敢做事了。组织部要适时做好疏导工作。”
这是釜底抽薪。买家峻立刻明白了——调查要搞,但搞谁不搞谁,要经过协调小组批准。相当于给调查组套上了笼头。而常军仁负责疏导干部情绪,实际上是暗示组织部不要再向调查组提供线索。
常军仁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摩擦的声音。
“解秘书长,”常军仁抬起头,眼神平静,“组织部的工作,是按照市委的统一部署来开展的。该配合调查的,我们全力配合;该疏导的,我们也会做。但有一点我想说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名干部因为配合调查而受到不公正对待。大家有情绪,恰恰说明心里有事。心里没事的人,不怕查。”
解宝华的目光在常军仁脸上停了两秒,随即笑了笑:“常部长言重了。我只是提个建议。”
散会时已近五点。买家峻收拾文件往外走,韦伯仁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买家峻同志,解秘书长让你留一下。”
买家峻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解宝华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一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常军仁已经走出了门,没有回头。
“解秘书长,您找我?”
解宝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家峻同志,坐。我们单独聊聊。”
两人在会议桌旁相对而坐。解宝华没有绕弯子:“家峻,你到新城快一年了,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但有一句话,我作为老大哥,还是要提醒你——有些事情,急不得。沪杭新城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你查迎宾集团,查安置房资金,我没意见。但你要明白,解迎宾这个人,不是孤零零一个商人。他在省里、市里都有关系。你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买家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解秘书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更明白另一件事——安置房停工快半年了,三百多户老百姓还在外面租房住。上访信堆满了信访办,有的老人到死都没能住进新房。这些事,拖不得。”
解宝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现实是——你要么把事办成,要么把自己搭进去。你选哪个?”
“我选把事办成。”
解宝华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既然你铁了心,我不拦你。但有一句话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每一步都要走稳。你的对手,不会只出明牌。”
他站起来,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鼓励,又像是警告。
走出市委大楼时,天已经暗了。买家峻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初秋的空气。空气里混着桂花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甜腻里裹着一丝辛辣。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适可而止,回头是岸。”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抬头望向远处,沪杭新城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些未完工的高楼像一具具沉默的骨架,矗立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他想起常军仁散会时那个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他在很多人脸上看不到的。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办公室的门锁被撬了。
消息是副组长郑明远打来的电话:“家峻同志,你赶紧来一趟。门锁被撬,三台电脑的主机不见了,资料柜有被翻动的痕迹。”
买家峻赶到时,公安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他走进办公室,看见地上散落着几份被撕碎的文件,碎纸片上还能辨认出“迎宾集团”和“资金流向”的字样。被盗的三台电脑主机里,保存着尚未移交纪检部门的原始账目扫描件和银行流水分析报告。
“备份呢?”买家峻问。
郑明远脸色发白:“备份硬盘在保险柜里,保险柜……也被撬开了。”
买家峻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看着被暴力破坏的柜门,眉头越拧越紧。手法很专业,目标很明确,只拿走了硬盘和主机,其他贵重物品分文未动。
“报警了吗?”
“报了。辖区派出所的人刚走,说会调监控。”
买家峻站起身,环顾这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还贴着调查进度表,窗户外面正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墙根打盹。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常部长,调查组办公室昨晚被盗。所有电子数据被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常军仁的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门锁被撬,保险柜被破坏,目标很明确。”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常军仁说:“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有。”买家峻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重要的东西,我从来不带回办公室。”
常军仁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温度:“那就好。这件事我会安排人跟进。你那边——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买家峻站在窗前,望着巷子尽头那堵斑驳的围墙。围墙后面是一片待拆的旧民房,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红色的油漆在晨光中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被盗的数据虽然重要,但真正致命的证据,他已经提前交给了纪检部门。解迎宾也好,杨树鹏也好,他们以为洗掉了调查组的数据就能高枕无忧,恰恰暴露了他们的恐慌。
下午,韦伯仁来了。
他是以“了解情况”的名义来的,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临走时,他把买家峻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家峻同志,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晚的事,可能是内部人干的。门锁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是用钥匙打开的。保险柜的密码,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买家峻盯着他的眼睛:“哪五个?”
韦伯仁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买家峻手里:“你自己看。我先走了。”
他快步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买家峻展开纸条,上面是韦伯仁的字迹,写着五个名字——其中两个是调查组成员,一个是市委办公厅行政处的干部,一个是解宝华的司机,还有一个,是韦伯仁自己的名字。
买家峻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支录音笔——那是他第一次暗访云顶阁时偷偷录下的。录音里,花絮倩的声音断断续续:
“解迎宾和杨树鹏每个月三号在云顶阁碰头……资金从迎宾集团的账上转出去,走地下钱庄,最后进了杨树鹏的境外账户……我在旁边听着都害怕……他们说要搞死你,你千万小心……”
买家峻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重新藏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比窗外的暮色还要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李书记吗?我是买家峻。有重要情况,我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放下电话,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最后彻底暗了下去。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昏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他站起身,拎起公文包往外走。经过走廊时,他听见韦伯仁的办公室里传来打字的声音,键盘敲得又快又急,像一串心慌意乱的脚步声。
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买家峻站在台阶上,看见远处云顶阁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映在那些未完工的高楼上,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他摸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短信:“今晚不回去了,有任务。”
两秒后,妻子回复:“注意身体。女儿说想你了。”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在后视镜里看见一个黑影从市委大楼侧门闪了出来,站在阴影里望着他的车。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他认得。
买家峻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后视镜里,那个黑影依然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夜色里的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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