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贺兰覆灭密报传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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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都被从马背上扶下来的时候,右腿上的冻伤已经从脚踝蔓延到了膝盖以下,皮肉黑了一大片,走路得两个人架着往前拖。 陈宴没去互市。 他让张文谦把贺兰都抬进了夏州城南一间临时腾出来的院子里,院门口站了四个左武卫的亲兵,院墙外还蹲了两个明镜司的暗桩。 陈宴到的时候,贺兰都躺在一张铺了旧毡子的木板床上,军医正在拿热水泡着他那条冻坏的腿,泡出来的水是黄褐色的,混着脓血和碎皮。 贺兰都二十出头的年纪,颧骨高,眉弓宽,脸上的冻伤痂子把半边面孔糊成了一层紫红色的硬壳,嘴唇裂了三四道口子干得起翘,说话的时候嗓音碎成了渣。 陈宴在床前三步远的位置坐下来,看了一眼贺兰都的腿。 “军医,他的腿保得住吗?” 军医抬起头。 “柱国,脚掌冻透了,三根脚趾已经坏死,膝盖以下的皮肉还有救,但走起路来以后会瘸。” 陈宴点了下头,目光移到贺兰都脸上。 “你叫贺兰都。” 贺兰都的眼珠子在肿了一半的眼眶里转了两下,落在陈宴身上。 “你是谁?” 陈宴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是贺兰部乌达的儿子,部落被灭那晚你从营地南面跑出来的,跑了多少天到的夏州?” 贺兰都的嘴唇又裂开了一道缝,血渗出来被他用舌头舔了回去。 “七天。” 他的嗓音一截一截地往外蹦,嗓子里全是干燥的嘶哑。 “跑死了两匹马,冻死了三个跟着我的人。” 张文谦站在陈宴身后的门框旁边,手里抱着一本薄册,嗓音压到了最低。 “柱国,他没去王庭。” 陈宴没回头,目光一直落在贺兰都脸上。 “你为什么不去王庭?” 贺兰都的肿眼睛闭了一息,又睁开。 “去王庭干什么?” 陈宴看着他。 贺兰都的手指在毡子上抓了一把,指甲缝里全是冻硬的血垢。 “我爹活着的时候年年给王庭交最多的税,出最好的马,那年金山之战还出了三百壮丁,大汗给了什么?” 他的嗓音往上翻了半个调,翻到一半被干涸的嗓子卡住了,咳了两声。 “我爹被杀了,我的部落被灭了,我跑到王庭去求救?求谁的救?缊纥提会为了一个死了的附庸首领出兵报仇?” 他又咳了一声,痰里带着血丝。 “就算出兵,出完兵之后呢?贺兰部的草场会还给我?还是被王庭收走分给别的亲信?” 陈宴在椅子上换了一下腿的位置。 “所以你来了大周。” 贺兰都盯着他。 “我来大周是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去了。” 他的手指在毡子上松开又攥紧。 “南面是大周,北面是王庭,西面是突厥残兵的地盘,东面是乞伏骨那条疯狗刚吞了我家领地的方向。”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 “我只能往南跑。” 陈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回头看了张文谦一眼。 张文谦会意,从门口退了出去,带上了院门。 屋里只剩下陈宴和贺兰都两个人,加上蹲在墙角给贺兰都泡腿的军医。 陈宴的嗓音放低了两分。 “你知道是谁灭了你的部落?” 贺兰都的肿眼睛里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楚,冲进来的人裹着白色的东西,脸也缠了布,我从帐篷后面的夹层里钻出来的时候,帐里在杀人,帐外在烧粮仓。” 他的手指在毡子上划了一道痕。 “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宴没有追问。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军医手里那盆泡脚的黄褐色血水。 “军医,把他的腿治好。” 陈宴的目光落在那盆黄褐色的血水上,顿了一拍。 “死掉的脚趾截了,别让感染往上走。” 军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 “柱国放心,截趾的事我这边能做,但得尽快,再拖一日,膝盖以下整条腿都未必保得住。” “那就今天截。” 陈宴没多说,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来。 贺兰都在床上盯着他,那双肿了一半的眼睛里转着两团说不清的光。 陈宴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嗓音不高不低。 “贺兰都,本公问你一件事,你想好了再回答。” 贺兰都没吭声,嘴唇上那几道裂口在他抿唇的时候又渗出了血丝。 “你还有多少人?” 贺兰都的嘴唇抖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跟我跑出来的,原本有十几个。” 他的嗓音碎成了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路上冻死了三个,到夏州的时候还活着的,连我算在一起,十一个人。” 陈宴的手指在膝盖上转了一圈。 “十一个人,连一顶帐篷都撑不起来。” 贺兰都的手指在毡子上攥了又松,没说话。 陈宴看了他两息。 “你在夏州没有牲畜,没有草场,没有帐篷。十一个人,冬天还有两个月,你打算怎么撑?” 贺兰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问这些,是想收留我们?” “本公可以收留你们。” 陈宴的嗓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给你住的地方,给你的人饭吃,把你的腿治好。” 贺兰都半撑着身子在床板上挪了一下,毡子底下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你要什么?” 陈宴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牛皮片,在贺兰都面前晃了一下。 “你的记忆。” 贺兰都愣了。 陈宴把牛皮片塞回怀里,手背在身后。 “你在贺兰部长大了二十年,部落的人脉关系,周边部落的势力分布,王庭征税的规矩和路线,王庭跟各附庸部落之间的龌龊事。” 他停了一拍。 “你脑子里装了多少,本公就要多少。” 贺兰都的手指在毡子上停了,那层冻硬的血垢被他指甲抠下了一小片。 “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本公用这些东西做什么,你不需要知道。” 贺兰都盯着他。 “你是要用这些东西对付柔然?” 陈宴没接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贺兰都在身后又开口了,嗓音里多了一层粗粝的试探。 “我若是把知道的全说了,你拿去对付王庭,到时候王庭追查下来,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我。” 陈宴回过头。 “你现在已经是个没有部落的人了,王庭要不要杀你,跟你说不说这些东西没有关系。” 贺兰都的嘴角那层干裂的血痂被他自己的牙齿磨了一下。 “那我凭什么信你?你收留我们,给我们饭吃,等我把东西全倒干净了,你再把我们赶出去,我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陈宴的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你没得选。” 他的嗓音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得很实。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帮本公的人有饭吃有房住,不帮本公的人本公也不为难,但夏州城外的冬天还有两个月。” 他顿了顿。 “你那十一个人里瘦得最厉害的那个小个子,撑不过三天。” 贺兰都的眼珠子在肿胀的眼眶里转了一圈,转到最后停住了。 军医蹲在墙角换了一盆热水,铜盆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兰都的嘴角那层干裂的血痂被他自己咬破了,血珠子从嘴角滚下来,滴在毡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 “我说。” 陈宴的手从门框上松开。 “但我有一个条件。” 贺兰都撑着胳膊在床板上坐直了半个身子,冻伤结痂的半边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绷成了一块紫红色的硬皮。 “我那十一个人,不是东西,是人。你收留我们,就得把我们当人养,不是关在院子里当你的口供犯。” 陈宴看了他两息。 “你的人本公不会动,但你的人也不能出夏州城。” 贺兰都的嘴唇又裂了一道缝。 “行。” 陈宴转过身。 “明天开始,张别架会来找你谈,你把知道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讲清楚,讲完一条给你的人一天的口粮,全讲完了本公给你在夏州安排一个落脚的院子。” “讲多久?” “讲到你脑子里的东西倒干净为止。” 陈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张文谦在院门外等着,见陈宴出来,跟上了他的步子。 “柱国,贺兰都肯开口了?” “肯了。” 陈宴走在街道上,两侧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滴水声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滴答作响。 “但他说的东西你得一条一条核实,别被他拿假消息糊弄了。” 张文谦应了一声。 “属下明白,他毕竟是柔然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得过一遍筛子。” “不光过筛子。” 陈宴的脚步没停。 “他讲的每一条,你拿去跟互市那边的商队消息对,跟哨卡那边截的信报对,对得上的留下,对不上的标出来,回头再问他一遍。” 张文谦点头。 “柱国放心,属下会盯着。” 两人走到街口转弯处,陈宴停了脚步。 “贺兰都不去王庭这件事,缊纥提迟早会知道。” 张文谦的脚步也停了。 “柱国的意思是?” 陈宴的目光顺着街道看向北面的城墙方向,城墙上的旗帜被风扯得翻来覆去。 “贺兰部被灭的消息会传到王庭,但传消息的人不是贺兰都,是那些从战场上逃散的普通牧民。” 张文谦想了想。 “那些牧民看见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看清楚。” 陈宴的手指在袖口里转了一下。 “暴风雪那么大,冲进来的人裹着白布,脸也缠了布,谁看得清是谁?但战场上散落的东西会说话。” 张文谦的眉头拧了一下。 “突厥的短弯刀和箭簇。” “对。” 陈宴重新迈步往前走。 “那些牧民会把这些东西的事传出去,传到王庭的消息就是贺兰部被突厥残兵灭了。” 张文谦跟上来,嗓音压得更低。 “那贺兰都呢?缊纥提要是追查他的下落……” “贺兰都活着跑到了大周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陈宴的嗓音在街巷的穿堂风里碎了半截。 “贺兰都,从今天起就是个死人。” 张文谦的脚步在他身后顿了一拍,又跟了上来。 “属下明白了,贺兰部那边的暗桩要不要调整?” “不用调整,贺兰部已经没了,暗桩撤回来反而打草惊蛇。” 陈宴的靴子踩过一滩化了的冰水。 “让他们原地潜伏,盯着乞伏骨那边的动静就行。” 街角的拐弯处,一个明镜司的暗桩从墙根的阴影里闪出来,手里捏着一只信鸽。 “柱国,北面哨卡截获的消息,柔然王庭方向有大批马群异动,方向是往东南的,看路线是朝着贺兰部旧领地去的。” 陈宴接了那只信鸽腿上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他把纸条递给张文谦。 张文谦看了两息,嗓音绷紧了。 “柱国,柔然王庭派人去贺兰部查了。” “来得比本公想的快了三天。” 陈宴把信鸽交还给暗桩。 “查就查。” 他的手插进了袖口里,继续往总管府的方向走。 “查完了之后缊纥提会发现三样东西。” 张文谦跟在后面。 “哪三样?” “突厥人的刀,突厥人的箭簇,还有一座被烧光了的空营地。” 他的靴子踩过街道上又一滩冰水,水渍溅在袍角上。 “然后他就该头疼了。” 张文谦沉默了几步。 “缊纥提要是信了突厥残兵的说法,他会怎么做?”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查。” 陈宴的嗓音收成了一条线。 “查突厥残兵的来路,查他自己麾下有没有人私通突厥,查乞伏骨吞了贺兰部的领地是不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每查一样,他跟底下那些附庸部落的关系就松一分。” 总管府的院门在前方二十步外的位置敞着,门口站着两个持戟的亲兵。 陈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张文谦一眼。 “今晚,那个咬空心铜牙的探子,本公要审。” 张文谦点头。 “已经押在总管府地窖里了,铜牙还没取出来,属下怕取早了里面的东西毁了。” “留着,等本公亲自看。” 陈宴迈过门槛的时候,北风从城墙方向灌了进来,卷起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几片枯叶。 枯叶在院子里打了两个旋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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