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口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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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了,但秋升头没有动。 他的马在原地踩了两下冻土,前蹄刨出了两个浅坑。 哈日图在他右侧催马往前靠了一步。 “将军,怎么不走了?” 秋升头的眼珠子在蒙脸布后面转了一圈,盯着灯灭之后那片彻底黑透了的哨卡方向。 “灯是被风吹灭的还是被人灭的?” 哈日图往前探了探身子。 “风不大啊,将军,这会儿连马鬃都没怎么飘。” 秋升头的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回头朝身后的骑兵队伍扫了一眼,一千匹马在黑暗中排成了三条弯曲的纵列,人和马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不管了,按原计划冲,动作快,半个时辰之内撤干净。” 他的双腿一夹马腹,黑色碎花马蹿了出去。 身后的骑兵队伍跟着涌动,蹄声从沉闷变成了密集的坠地声,裹在马蹄上的毡子在加速冲刺的头几步就被甩掉了大半,露出了铁蹄直接砸在冻土上的脆响。 秋升头的三百人沿着碱土路中间的车辙直扑互市。 哈日图的四百人从右翼分出去,朝互市北面入口的方向弯了一条弧线。 铁木尔的三百人从左翼拉开,绕向了互市后方那片安置物资的棚区。 三条骑兵线在夜色中散成了三股黑色的水流。 秋升头冲过东哨卡的时候,哨台上没有人。 帐篷没有灯光,门帘垂着。 他拨转马头扫了一眼,没有停留,一夹马肚继续往前冲。 “将军,哨卡空了!”身后一个骑兵喊了一嗓子。 秋升头的心腔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他没理那声喊,弯刀横在身前,视线死死盯着前方互市的轮廓。 百步。 五十步。 互市外围那些界桩和麻绳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露出了形状。 木牌的方形影子在三十步外的位置上竖着,一排四块。 秋升头的马冲过第一根界桩的瞬间,他的脊背上蹿过了一股说不出名堂的冷意。 安静。 太安静了。 互市的棚子里没有灯,空地上没有留守的人,连那几杆平时日夜不降的旗帜都从旗杆上摘了下来。 整个互市像是被提前腾空了。 秋升头一勒缰绳,黑色碎花马前蹄在碱土上打了个滑才停下来。 “停!” 他的嗓门从蒙脸布底下爆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互市空地上弹了两个来回。 身后的骑兵陆续勒马,前面的停了,后面的还在往前冲,队伍挤成了一团乱麻。 哈日图的四百人已经冲到了互市北入口的位置,他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将军,北面也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秋升头的弯刀举到了面前,刀身在黑暗中平端着。 他的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来自任何一个方向,而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 闷沉的,持续的,像是几百面鼓同时被敲在了棉花包上的那种震动。 地面在抖。 秋升头的马前蹄在碱土上踏了两下,马脖子拧向了左侧,鼻孔里喷出了两股急促的白气。 “将军!”身后一个骑兵的声音尖到了变调。 秋升头猛拽缰绳,马身往左旋转了大半圈。 他看到了。 互市南面那条碱土路的两侧,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风,不是野兽,那是一面又一面的骑兵方阵。 几千匹战马踩着统一的节拍从互市两翼的暗壕后面涌了出来,马蹄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汇成了一道滚雷般的闷响,铁甲在黑暗中连铎的碰撞声连成了一片。 秋升头的瞳孔瞬间收到了极限。 口袋阵。 他一把扯下了脸上的蒙布,嗓门撕裂开来。 “是伏兵!全军掉头,往北面突——” 话没说完。 互市北入口的方向亮了。 火把。 几百支火把在北面的矮丘上同时点燃,火光把矮丘的轮廓照得通明,矮丘上排列着一条密不透风的骑兵线,人马的影子在火光底下铺了半面山坡。 哈日图的四百人刚冲到北入口就撞上了那条线,最前面的几匹马在急停的冲力下连人带马滑了出去,骑兵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摔在碱土上,铁甲磕在石头上发出的钝响混着嘶嚎。 铁木尔那边更惨。 他的三百人绕到互市后方的棚区时,棚子的帐篷下面突然翻出了一排弩机架子,弩箭在零距离的射程上像暴雨一样泼了过来。 第一轮齐射,铁木尔左翼的五十骑在三息之内全部栽下了马。 箭簇贯穿了皮甲和人体,扎在身后冻土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地连成了一片。 “顾司马,收网。” 这句话是从互市东侧的一座矮丘顶上传出来的。 说话的人站在丘顶的一块岩石上,身上裹着一件暗色的大氅,氅角被风吹得翻卷,但他的身形纹丝不动。 陈宴。 他的右手搭在腰间一枚铁牌的边缘上,左手向前平伸,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压的动作。 矮丘底下的暗壕里,顾屿辞咬着口哨的绳结,哨声从他的齿缝间迸出来,尖利到能割破耳膜。 三千夏州铁骑从互市两翼和南北两面同时收拢。 顾屿辞一杆长枪压在臂弯里,枪尖擦着碱土路面上的碎石,在黑暗中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马蹿出暗壕的那一息,枪尖往上挑了一个角度。 冲在最前面的柔然骑兵举着弯刀迎了上来,弯刀从斜上方劈落。 顾屿辞的长枪从弯刀劈下来的间隙里穿了进去,枪尖从那名骑兵的左肋下方入体,穿透了皮甲和肋骨之间的软肉,从右肩后方透了出来。 人还挂在枪身上的时候,顾屿辞的马已经冲过了第二个骑兵的左侧。 他把枪身一摆,挂在上面的尸体被甩到了碱土路面上,砸出了一团泥灰。 “堵死北口!一个都不许跑!” 顾屿辞的嗓门在铁甲碰撞的密集声响里劈了出来。 秋升头拨马往西面冲了二十步就被截住了。 夏州铁骑从西面的暗壕里涌出来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了三倍不止,骑兵方阵像一面墙一样平推过来,马头挨着马头,枪尖挨着枪尖,没有一丝间隙。 秋升头的弯刀砍翻了面前第一个冲上来的大周骑兵,刀锋从对方的肩甲和颈甲的接缝处切了进去,劈到锁骨的深度时被骨头卡住了,他用力拔了一下才抽出来。 第二个大周骑兵的长枪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枪尖擦着他的腰甲侧面刮了过去,铁片子被刮下来两块,皮甲底下的衬布跟着撕了一条口子。 秋升头在马背上侧身避过了枪锋,弯刀反手朝那杆枪的杆身上劈了一刀,枪杆被他砍出了一道缺口,但没有断。 他回刀格开了第三个骑兵从侧面刺过来的横刀,手腕上的虎口被震得裂了皮。 “将军!东面也堵死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柔然骑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他的马旁边,嗓音已经碎成了残片。 秋升头回头扫了一圈。 四面全是大周铁骑。 火把的光从北面的矮丘上照下来,把互市空地上的战场照成了一幅混乱的血色画面。 他的一千人在口袋阵里被切成了七八块,每一块都被两三倍数量的大周骑兵团团围住,弯刀碰上长枪和横刀的声音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落马坠地的沉闷响声和马蹄踩过人体的钝响。 哈日图的四百人在北入口被堵成了死角,最后一批反抗的骑兵在大周铁骑的三面夹击下从马上翻下来,弯刀落在碱土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铁木尔在第二轮弩箭齐射中肩胛骨被洞穿了,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一块冻死的碱石上。 秋升头的马在混战中被一柄长枪豁了前腿的筋,马身一歪,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在碱土上踩出了两个坑。 弯刀横在身前,刀锋上挂着三层不同的血。 四面合围的大周铁骑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枪尖一排排对着他,铁甲在火光中连成了一面暗灰色的墙。 顾屿辞的马从骑兵墙的缺口中走了出来,长枪的枪身上挂着血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碱土上。 他在秋升头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勒马,低头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柔然将领。 “投降还是死?” 秋升头盯着他,弯刀的刀尖在碱土地面上抵了一下,又提了起来。 “你是谁?” 顾屿辞没有回答他。 马蹄声从东面的矮丘方向传过来。 陈宴骑着一匹深栗色的马从丘顶慢步走了下来,大氅的下摆扫着马腹两侧的褡裢。 红叶跟在他的马侧后方半个身位,手搭在剑柄上。 陈宴的马在秋升头面前八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秋升头身上扫过,扫到了他腰间那把弯刀的刀鞘上。 刀鞘的铁皮面上压着一圈细密的花纹,那种花纹秋升头没来得及用泥糊住,火光一照就露了底。 那是柔然王庭将领才有的制式纹路。 陈宴的手从氅下抽出来,手指在马鞍的前桥上敲了一声。 “顾屿辞。” 顾屿辞把长枪立在马侧。 “柱国。” 陈宴的手指朝战场上那些还没断气的柔然骑兵方向划了一下。 “清点人数,活的捆了,死的堆起来。” 顾屿辞一夹马腹,拨马朝骑兵阵列方向去了。 陈宴的目光回到秋升头脸上。 “秋升头,柔然王庭的将军,缊纥提座下四鹰之一。” 秋升头的嘴唇在冷风中拉成了一条线。 “你知道我?” 陈宴把缰绳在手背上绕了一圈。 “本公知道你,知道你领过多少兵打过多少仗,知道你在金山之战里斩了突厥的一个千夫长,也知道你这个人脾气硬得很,缊纥提说过的话你从来不全听。” 秋升头的弯刀还举着,刀锋上的血开始结冰了。 “你既然知道我不听话,就该知道我不会投降。” 陈宴在马背上换了一下腿的位置。 “本公没让你投降。” 秋升头的刀尖在空中顿了一息。 陈宴的手指从马鞍前桥上抬起来,朝互市空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柔然骑兵尸体方向指了一下。 “你带了一千人过来,到目前为止本公的人清点出来的尸体有四百多具,另外三百多人被围在了北面的死角里已经放下武器了,剩下还有两百来人散在各处受了伤趴在地上。” 他的手收了回去。 “你的一千人,没了。” 秋升头的弯刀在手里转了一下。 “将军,你这一千人穿着马匪的衣裳,但你的刀鞘花纹和你骑兵的马鞍上漏了王庭的标记,本公的明镜司不是吃干饭的。” 秋升头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一分。 “你想说什么?” 陈宴在马背上直了直腰。 “本公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食指。 “第一,你带着你的命回去告诉缊纥提,本公的互市碰不得。” 他又竖起了中指。 “第二,你不回去,你的人头跟后面那四百多具尸体一起堆在互市外面十里的地方,堆成京观,让整个草原都看看伸手的是什么下场。” 秋升头的弯刀在他手里悬了五息。 互市空地上传来了大周骑兵收拢俘虏的吆喝声,铁链碰撞的叮当响混着伤兵的呻吟。 秋升头的刀落了。 弯刀的刀尖扎进了碱土地面里,刀身在风中晃了两下才停稳。 陈宴看着他。 秋升头的嗓音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时候哑到了只剩气音。 “我选第二个。” 陈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本公知道你会选这个。” 他拨转马头,朝顾屿辞的方向走了三步,回头丢了一句话。 “不过本公只要你的头不够用。” 他的手指朝战场上那些柔然骑兵的尸体画了一个圈。 “全部。” “六百九十三颗头,一颗不少,堆在互市外十里的官道边上。” 红叶的剑从鞘里抽出了三寸。 秋升头的眼珠子在火光底下转了最后一圈。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红叶的剑已经到了。 互市空地上的战斗早就结束了。 顾屿辞骑马回到陈宴面前的时候,长枪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 “柱国,清点完了,杀敌四百三十七人,俘虏二百八十六人,受伤未死一百五十九人,跑掉的不超过二十骑。” 陈宴坐在互市监事棚里的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喝了一口。 “跑掉的好。” 顾屿辞在条案前站着。 “柱国要放他们回去送信?” 陈宴把水碗搁在案面上。 “信不用送,京观立在官道上就是信。” 他从案角的暗屉里抽出一支炭笔,在一张旧纸上画了几道。 “顾屿辞,活着的俘虏分两批处置。” 顾屿辞看着他。 “穿铁甲的全砍了,头堆进京观里。” 他的炭笔在纸面上画了第二道线。 “穿皮甲和布衣的普通骑兵,挑出来,伤重的治不了的抬到京观旁边等死,伤轻的和没受伤的松了绑,给一天的口粮和水,让他们自己走。” 顾屿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放活口报信?” 陈宴搁下炭笔。 “放活口回去说话。” 他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 “他们回到草原上之后会把今晚的事传遍每一个帐篷。” 顾屿辞把长枪立在棚柱旁边。 “柱国,这一千人是王庭的精锐,秋升头私自带出来的,缊纥提知道了会怎么反应?” 陈宴把水碗搁稳了,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他会把秋升头的家人叫过去骂一顿,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屿辞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替秋升头报仇?” 陈宴的手指从碗沿上离开。 “报仇?用什么报?他手底下的兵一半在看守突厥的方向,一半在应付内部那些快要造反的附庸部落,他哪来的闲兵跟大周在边境正面开打?” 顾屿辞在棚柱旁边站了两息。 “那京观的事传到草原上,缊纥提的面子挂不住。” 陈宴从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掀开一角往外看。 互市空地上,大周骑兵正在火把的照耀下把柔然骑兵的尸体往十里外的官道方向拖。 尸体被绑在马尾上,在碱土路面上拉出了一条又一条暗色的血痕。 陈宴放下帘子。 “面子挂不住才好。” 他转过身看着顾屿辞。 “面子挂不住他就会做一件蠢事。” 顾屿辞等着他说下去。 陈宴走回条案后面坐下来,手指叩了两声案面。 “封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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