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一语成谶

清晨。 苏白是被帐篷外那股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冻醒的另有其人。 他睁开眼的时候，怀里的陈雨笙正把整个人往他身上缩，一双冰凉的脚丫子隔着睡袋蹭他小腿，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冷……” 苏白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这丫头睡相安静，可后半夜温度骤降，羽绒睡袋都压不住那股寒气，她那张平日里高冷的俏脸此刻皱成一团，鼻尖冻得通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别缩了，过来。”苏白干脆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用自己那具170点体魄的身子当暖炉，“我这体温，比炉子还管用。” 陈雨笙也不客气，顺势整个人贴了上来，脑袋埋进他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才慢慢睁开一条缝。 “外面……下了多大的雪？”她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软糯得不像话。 苏白伸手拉开帐篷的一角。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了进来。 整个山谷，一夜之间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松林的枝头压满了厚厚的积雪，远处的山峦白茫茫连成一片，昨天还绿油油的草地，此刻盖着一层没过脚踝的雪。 天倒是放晴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好家伙。”苏白吹了声口哨，“这雪下得，比预报的还狠。” 陈雨笙也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惊叹：“昨晚睡得太死，一点都没听见……这得有二三十公分厚了吧。” “差不多。”苏白把帐篷帘重新拉好，不让冷风灌进来，“幸好咱们没头铁往山里冲。你想想，昨晚这么大的雪，山里能见度基本为零，路面全是冰，随便一脚踩空，或者迷了路……” 他没往下说，但陈雨笙已经明白了。 她后怕地缩了缩脖子，庆幸地拍了拍胸口：“还是你稳。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为了看雪景就上去了。” “命都没了，还看什么雪景。”苏白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行了，起来吃点东西。我看看外面啥情况。” 两人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暖乎乎的睡袋里钻出来。陈雨笙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帽子和手套，全副武装，露在外面的就剩一张冻得发红的小脸。苏白倒是只套了件加绒的冲锋衣，在这零下的天气里，跟没事人似的。 他掀开帐篷，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营地里已经有不少人起来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昨晚那场暴雪，显然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苏白刚点着卡式炉准备热点昨天剩下的火锅底料煮碗面，就听见营地入口那边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 他抬头望去。 只见几辆车身涂着醒目橙红色条纹的越野车，正碾着厚厚的积雪，缓缓驶进营地。车顶闪烁着警灯，车身上印着几个大字——山地救援队。 “救援队？”苏白挑了挑眉。 这一下，整个营地都骚动了起来。 车子刚停稳，车门就被推开，十几个穿着专业橙色救援服的队员跳了下来，个个背着大包，拿着绳索、担架、探测仪一类的装备，脸色凝重，脚步匆匆。 为首的一个队长模样的中年人扯着嗓子朝营地里喊：“各位驴友注意了！昨晚山上出了事，我们现在要进山搜救，营地里的人配合一下，别乱跑，也别在这个时候往山里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烤火的驴友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队长，出啥事了？” “山上有人被困了？” “昨晚不是暴雪吗？谁这么大胆还往山里冲啊？” 苏白也放下手里的面，牵着陈雨笙走了过去，凑在人群外围听了个热闹。 那救援队长一边指挥队员整理装备，一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可不是嘛！昨晚下午气象局都发预警了，营地广播也喊了半天，让大家别进山。结果偏偏有个自称徒步了十几年的老驴友，非说这点雪不算什么，愣是带着人半夜摸黑上去了！” “现在人被困在半山腰的一处背风崖下，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昨晚半夜打了求救电话，说是迷路了，还有人失温，情况很不乐观！”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昨晚那种天气，还敢往山里钻？” “失温？那可是要命的啊！山里那温度，一晚上下来……”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好好的营地不待着，非要去挑战极限。” 苏白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脑子里忽然“咯噔”一下。 自称徒步十几年……非说这点雪不算什么……半夜摸黑上山…… 这几个关键词串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猛地转头，看向昨天那位“懂哥”所在的那顶高档帐篷。 帐篷还在原地，只是里面空荡荡的，睡袋、装备都不见了踪影。帐篷外的雪地上，一串脚印歪歪扭扭地朝着山里的方向延伸而去，早就被新雪盖了大半，若隐若现。 苏白的眼角抽了抽。 陈雨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瞪大了几分。她一把攥紧了苏白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苏白……那个被困的"老驴友"，该不会就是昨天那个……” “十有八九。”苏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还清清楚楚地记着昨天傍晚那一幕。那位中年男人拄着登山杖，脖子上挂着GPS，一脸的优越感，指着远处的群山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懂哥宣言”—— “降雪？这点雪就把你们吓住了？” “我徒步了十几年，什么恶劣天气没见过？零下二十度我照样露营。” “户外运动的真谛是挑战极限、征服自然！这点雪要是就把我们挡住了，那还进什么山？” “下雪天进山，那才叫一绝，那才是真正的挑战！” 当时他那帮同伴还一个劲地叫好附和，说什么装备专业不怕下雪，说什么明早照常进山，让网红打卡派在营地里缩着。 结果呢？ 不到一晚上，人就困在半山腰下不来了，还搭上了失温的危险，惊动了整支救援队。 真·一语成谶。 苏白摇了摇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旁边一个昨天也在场、亲耳听过那番豪言壮语的年轻驴友，此刻也反应了过来，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记得他……昨天不还说下雪天进山才叫一绝吗？这一绝，绝到自己身上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驴友接话，语气复杂，“当时他那个派头，说得我都差点信了。还好我怂，没跟着上去。” 救援队长听着周围这些议论，脸色更黑了，一边招呼队员上装备，一边忍不住吐槽：“每年就栽在这种"老资格"手里的事故最多！仗着自己有点经验，就觉得老天爷都得让着他。大自然的脾气，是他一个人能算准的？预警发了不听，广播喊了不理，非得把自己逼到绝境，还得我们几十号人顶着风雪去给他擦屁股！” 这话说得糙，但在场没一个人反驳。 苏白牵着陈雨笙，默默退回了自己的营地。 炉子上的水已经开了，蓝色的爱心火焰依旧不紧不慢地跳动着，暖意融融。他给陈雨笙下了碗面，卧了个蛋，撒上点昨天剩的牛肉，热气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陈雨笙捧着碗，暖了暖冻僵的手，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支正准备进山的救援队，轻轻叹了口气。 “昨天他还笑话咱们是过家家的网红。”她小口吹着面，清冷的脸上带着几分感慨，“结果这会儿，人家在帐篷里吃着热乎的，他倒好，在山上冻了一宿，还得让人去救。” “所以说啊，”苏白也给自己盛了碗面，坐到她身边，语气里没什么幸灾乐祸，倒多了几分感触，“真正的经验，不是天不怕地不怕，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山又不会跑，雪停了、路化了，咱们照样能上去看漂亮的雪景。可命只有一条，赌不起。” 陈雨笙点了点头，看着苏白那张沉稳的侧脸，心里那股踏实感又浓了几分。 她太清楚了。苏白这个人，明明有着超越常人的体魄和一身的本事，真要头铁往山里冲，未必会有什么危险。可他偏偏是个再稳健不过的人——出门带监控，扎营挑地势，一收到预警就果断改了行程，从不拿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去冒半点无谓的风险。 正是这份稳，才让她觉得，无论跟着他去到哪儿，都无比安心。 “幸好听你的。”陈雨笙吸溜了一口面，冲他弯起了眼睛，“不然现在被抬下来的，说不定就有咱俩了。” 苏白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远处，那支橙红色的救援队已经背好了装备，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里进发。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林之中，只留下一串脚印，和风雪里那个自作聪明的教训。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庆幸—— 昨晚那个看似“怂”的决定，如今看来，实在是明智得不能再明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