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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082章 初为人父的陆大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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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哭的。 那哭声像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钢丝,穿过卧室的门缝,穿过走廊里尚未拆封的婴儿床包装箱,穿过陆时衍熬了三宿没合眼形成的耳鸣,精准地扎进他的鼓膜里。 他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脑袋里最后一点混沌被那哭声绞得粉碎。茶几上摊着十几本育儿书,有几本还翻着页,边角卷得像炸过一遍的油条。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蹿到婴儿床边,低头一看——小银正挥舞着那双皱巴巴的小拳头,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菱形,哭得整张脸涨成了熟透的西红柿色。 “饿了。”他判断道,语气果断得如同在法庭上做总结陈词。 身后传来苏砚虚弱却依然冷静的声音:“她不是饿了。她刚才吃过,四十分钟前。尿了。” 陆时衍半信半疑地解开襁褓一角,指尖碰到湿漉漉的纸尿裤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手,又强迫自己重新伸过去,拎起那条尿布,动作僵硬得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苏砚靠在床头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新尿布反着铺开,惨白的嘴唇忍不住弯了一下。 “陆律师,左右反了。” “我知道。”他头也不抬,把尿布调了个方向,又发现前后也错了。小银的哭声愈发高亢,像一根逐渐拉满的弦,随时可能绷断。陆时衍的额角渗出汗珠,那双手在法庭上能同时应对三位对方律师和一位刁钻的法官,此刻却在一个三周大的婴儿身上败下阵来。 “你出去吧。”苏砚撑着床沿想要起身,被陆时衍用眼神制止了。 “你躺着。剖腹产的伤口还没拆线,别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手里的动作却依然笨拙得可笑。最后他索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整理一场复杂案子的证据链。片刻后,他睁开眼,双手稳定下来,三下五除二换好了尿布,又用湿巾擦拭、拍上护臀霜、重新包好襁褓。整个过程虽然没有月嫂那样流畅,但至少没再出错。 小银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断续的哼唧,像小猫在喉咙里打着呼噜。她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最后攥住了陆时衍那根没来得及抽走的小指。 陆时衍低头看着那五根粉红色的小指头,缠在自己的手指上,像五颗温热的米粒。他忽然感到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阵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哭了?”苏砚的声音从床头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他背对着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汗水。这屋里温度调得不对,明天我让人来换掉那个温控面板。” “陆时衍,你流眼泪的样子,我在法庭上见过一次。”苏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刚睡稳的孩子,“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把自己的手指从女儿的小拳头里抽出来,走到床边坐下。苏砚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生产前苍白了许多,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而坚定的光。她不再是那个在法庭上把对手逼到墙角的女王,此刻只是一个剖腹产后还只能半躺着的产妇,可陆时衍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战士。 “你睡吧。”他说,“今晚我看着。” “你已经三晚没合眼了。” “我是律师,熬三晚算什么。以前一个跨境并购案,我六天睡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最后在仲裁庭上照样把对方打服。”他说得轻描淡写,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苏砚看着他眼底那两团再明显不过的乌青,没忍心拆穿他。生完孩子回到家的这三天,陆时衍几乎没怎么睡过。白天要应付律所那边源源不断的电话,晚上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拍嗝。他请了月嫂,但第一个月嫂被他“审”出了一堆资格证书猫腻,当场辞退;第二个月嫂倒是正规,可苏砚认生,说那大姐打呼噜比孩子哭声还响,吵得她睡不着。于是陆时衍直接把人请到了隔壁房间,重要时段还是自己上手。 三天下来,这位在法庭上从来面不改色的大律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被风暴眼旋过一遍。但每次他低头去看婴儿床里的小银时,那张疲惫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和他素日的冷峻完全不搭的温柔。 “她长得像你。”苏砚忽然说。 “别安慰我了。”陆时衍笑了一下,“她那个鼻子,还有那个嘴唇,跟你一个模子出来的。以后要是吵架,我可没胜算。” “谁要跟你吵架。” “你。等你身体养好了,肯定要跟我吵。” “我为什么要跟你吵架?”苏砚挑眉,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活气。 “因为你会觉得我教坏了她的逻辑。”陆时衍一本正经地说,“比如我会教她,跟人讲道理之前,先问对方是不是愿意讲道理。如果不愿意,那就直接讲结果。” 苏砚听完,默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又立刻捂住腹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陆时衍,你这是在教她当律师。” “当律师不好吗?” “她会跟你一样,学坏。” “我哪里坏了?” “你哪里都好。”苏砚看着他,目光忽然认真起来,“就是那双手太笨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反复洗奶瓶而有些发红的手,无奈地笑了笑。他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这双手能写出一份让国际仲裁庭全体起立的辩护词,却在抱孩子这件事上笨拙得像个刚入行的实习助理。每次给小银拍嗝,他都紧张得浑身僵硬,生怕拍重了,又怕姿势不对。那小心翼翼的劲儿,比他第一次独立出庭时更甚。 后半夜,小银又醒了两次。一次是饿了,陆时衍把苏砚提前泵好的母乳加热,用奶瓶喂。小银的小嘴一嘬一嘬地吸着奶嘴,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长得像两把刷子。陆时衍就那么抱着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借着台灯微弱的暖光,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用尽全力做着一件最普通的事——喝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别小看吃饭。人这一辈子,能把每一顿饭都吃好,就是大福气。” 那时候他不懂。他忙着考学,忙着从那个小地方挣脱出来,忙着用一张张证书和一个个判决来证明自己配得上更好的未来。父亲在电话里说“记得按时吃饭”,他总是回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直到今天,他怀里抱着一个连吃奶都费劲的小生命,才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重量。 他低头在小银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颗露珠。 “你要好好吃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能听见,“等你长大,爸爸教你打官司,妈妈教你写代码。你要是不想学也没关系,好好吃饭就行。” 小银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小嘴松开奶嘴,嘴角溢出一点奶沫,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奶嗝。 陆时衍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床上的苏砚。可回头一看,苏砚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 “哪句?” “让她好好吃饭。这是你爸爸对你说的吧?” 陆时衍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苏砚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朝他勾了勾手指。他抱着孩子走过去,在床边俯下身。苏砚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那层胡茬扎得她手指微痛,但她没有收回。 “你以后也会是个好爸爸。”她低声说。 “现在还不算?” “现在算及格。等你会单手抱她同时冲奶粉,而且不撒的时候,给你升优秀。” “那至少得再练一个月。” “我等得了。”她笑着说,然后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时衍抱着小银在床边又坐了很久。天光开始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先是一线青灰,然后渐渐变成了淡金色。阳光透过纱帘,在婴儿的小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床上沉睡的苏砚,忽然觉得这间还堆满未拆封的纸箱子的房间,比任何豪华庭审厅都更让他安心。 早晨七点,月嫂来敲门接班。陆时衍把已经睡熟的小银放进婴儿床,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走到客厅。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律所打来的。他回拨过去,是助理小周。 “陆律师,早上好。那个知识产权案子的对方律师,约您今天十点去他们律所谈和解。去不去?” “不去。”陆时衍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跟他们约改天,今天我有事。” “可是他们说今天是他们大佬唯一有空的时间。” “那让他们换人。”陆时衍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也有我的当事人要管。” 小周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陆时衍看见苏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她披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开衫,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从一团雾里走出来的剪影。 “你不去律所?”她问。 “不去。”他走过去扶她,“你今天拆线预约的是九点半,我陪你去医院。” “月嫂可以陪我去。” “月嫂不是我。”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却不容商量,“我是你丈夫。丈夫这个时候不在,什么时候在?” 苏砚没再说什么。她把手搭在他小臂上,两个人慢慢地往餐厅走。餐桌上还摆着昨天陆时衍炖了一半的红糖小米粥,煤气灶已经关了,锅里的粥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皮。陆时衍说重新热一下,苏砚说不用,凉的更好吃。于是两人就着凉粥和昨天的剩馒头,吃了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餐。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金箔。 吃完早饭,陆时衍去阳台给那盆从银杏巷挖来的虎耳草浇水。那盆草是从巷子拆迁前,那棵银杏树根旁挖出来的,当时只有三片叶子,如今已经抽出了第七片新芽。 “等小银大一点,带她去看看那棵树。”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应该知道,那棵树下面,有过一条巷子。” “还有一家酸辣粉店。”陆时衍接了一句,“你在这家店旁边住过。” “什么酸辣粉店,那老板叫老陈,你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 “我记不住,你记得住就行。”他回过头来,看见苏砚靠在阳台门边,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淡得没什么血色。陆时衍走过去,伸手把她的开衫拢了拢。 “进去吧,别吹风。” “你现在管得比我还多。”苏砚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陆时衍没有躲,也没说话。他闻到她发间还带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像雨后泥土里冒出来的新草。他收紧了手臂,把自己的温度分了一些给她。 就在两人以为可以享受片刻安宁的时候,卧室里的小银忽然又哭了。那哭声穿堂过室,清脆嘹亮,带着一种“我要让你们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的霸道。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了一眼。 “你去。”苏砚说。 “这次该你了。”陆时衍说。 “我拆线。” “拆线是今天九点,现在才七点半。” “我再睡会儿。” “你明明醒了。” “我装睡。” 陆时衍苦笑了一下,松开她,朝卧室走去。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笑容:“苏总,你确实没教坏她。她那股不讲理的劲儿,随你。” 苏砚抄起沙发上的靠垫砸过来,靠垫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陆时衍的背上,又弹开,像一个温柔的句号。 这间房子里,有一对刚刚成为父母的人,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笨拙而认真地学习如何相爱。而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正常运转,那些他们曾经战斗过的法庭、办公室、会议室,都在等待他们归来。但此刻,这里就是全世界。 小银的哭声还在继续,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关于人间烟火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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