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200章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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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这辈子拆过无数份文件,有竞争对手的标书,有投资人的对赌协议,有法院的传票,有董事会的弹劾函。她拆任何东西都面不改色,单手捏着信封口一撕,眼睛扫三行,核心信息就进了脑子,剩下的边角料随手丢进碎纸机。
但那天下午她拆一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两下。
陆时衍在旁边看见了,没吭声。他太了解苏砚了,这女人手抖只有一个原因:她不知道该拿这里头的东西怎么办。上一次她手抖,是在法庭上第一次看见他提交的证据清单,那回是因为她没算到。
这回不一样。
信封是苏砚母亲老宅的保姆寄来的,说是在整理阁楼的时候翻出来一箱子旧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问苏砚要不要,要的话就寄过来。苏砚说寄吧。箱子到了之后在书房角落搁了三天,她才拆开。
箱子里头全是她爸的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一个算盘,两本《机械设计手册》,还有三本硬壳笔记本。苏砚翻了翻笔记本,里头记的全是技术参数和零件型号,她爸的字又小又密,跟蚂蚁排队似的。
她以为就这些了。然后箱子最底下摸出来一个铁盒子,饼干盒,铁皮上印着“上海梅林”四个字,锈得只剩“每”和“林”能认出来。盒盖用胶带封着,胶带都发黄了,一撕就碎。
苏砚把盒盖掀开,里头是信。没贴邮票,没写地址,信封上只有收件人的名字:秀兰。她妈的名字。
四十七封信,从1998年9月一直写到2002年3月,她爸破产前最后三年半。每封信都封了口,每封信都没寄出去。
陆时衍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要不要我回避?”
苏砚摇头:“你坐这儿。”
她拆第一封的时候手抖了。拆到第五封,不抖了,因为眼睛不够用了。她爸在信里写的东西,跟她记忆中的那个父亲完全是两个人。
她记忆里的父亲是沉默的。早晨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吃饭,饭桌上不说话,吃完钻进书房画图纸。破产那段时间更沉默,成天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一天倒三回。苏砚那时候十岁,只记得母亲哭,父亲不哭,也不说话,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
但信里的父亲话多得吓人。
第一封,1998年9月12号:“秀兰,今天厂里接了个新订单,液压阀门的,量不小。我在想,要是这个项目做成了,年底能不能给你换个洗衣机。咱家那台双缸的老跳槽,你每次洗衣服都得拿脚踩着,我看见了。”
苏砚不知道她妈当年洗衣服要用脚踩着洗衣机。她妈没说过。
第八封,1999年2月6号:“秀兰,今天砚砚考试拿了双百,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没表现出来,其实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闺女将来肯定比我强。我想攒点钱,等她上初中了送她去学画画。我看她老在作业本背面画小人儿,画得还挺像。”
苏砚盯着“学画画”三个字看了很久。她后来学了编程,又学了金融,从来没学过画画。她爸破产之后,家里连买辅导书的钱都得算着花。画画这事儿就没再提过。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画过小人儿。
第十七封,1999年11月3号:“秀兰,厂里资金周转不开了。老周说可以找民间借贷,利息高点但放款快。我算了算账,这批货交出去回款就能堵上窟窿。我犹豫了三天,今天签了合同。没跟你商量,怕你担心。等回款了再跟你说。”
苏砚翻到这一封停住了。老周。她爸的老部下,就是她后来找到的那个证人的父亲。那笔民间借贷的利息后来滚成了天文数字,直接把她爸的厂子拖进了破产程序。信里她爸写的是“犹豫了三天”。
犹豫了三天,签了。签完没跟他老婆说。
苏砚忽然有点想笑。她爸当年这么干的时候估计觉得自己挺聪明,先斩后奏,等窟窿堵上了再跟老婆邀功。结果窟窿没堵上,天塌了。
第二十三封,2000年4月17号:“秀兰,今天砚砚问我为什么最近老不笑。我说爸爸累了。她不信,非说是因为她考试没考好。这孩子心思重。其实不怪她,那批货出了质量问题,客户要求退货。我昨天在厂里跟人拍桌子吵了一架,嗓子哑了。回家看见砚砚给我倒了杯水放在书桌上,杯子上贴了张纸条写“爸爸多喝水”。我喝那杯水的时候眼泪掉进去了,咸的,不知道她喝出来没有。”
苏砚没喝出来。她只记得那天她爸回来嗓子特别哑,她倒了杯水,她爸喝了,说了句谢谢,然后接着画图纸。她当时觉得她爸不领情,还有点委屈。
第三十一封,2000年12月24号,平安夜:“秀兰,厂子撑不住了。今天银行的人来查封设备,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们搬机器,搬了整整一天。工人们围着我不说话。我跟他们说工资月底结清,其实我手头就剩两万块钱,不够。晚上老周来找我,说有个老板愿意接盘,条件是让我把技术专利转让出去。我没签。那些专利是我的命。老周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可能得罪人了。秀兰,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事。你问我我就说没事,其实我心里慌得很。”
苏砚看到这儿把信放下了,站起来走了两圈。陆时衍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又坐回去了。
第三十六封,2001年3月18号:“秀兰,今天法院的传票到了,债权人起诉了。律师说咱们的房子可能保不住。晚上你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你说你别骗我。我说真没事。你没再问。其实我当时特别想跟你说实话,但我说不出口。砚砚才十二,我不能让她知道她爸要把房子赔进去了。秀兰,我对不住你。”
第四十一封,2001年9月1号,开学那天:“秀兰,砚砚今天开学,要交学费。我身上钱不够,跟老李借的。砚砚不知道,出门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背着你用旧布缝的那个书包。那个书包带子快断了,她拿订书机订了一下。我在窗户里看着她走出巷子,订书钉硌着她肩膀,她走两步扶一下。我这辈子没觉得自己这么废物过。”
苏砚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她记得那个书包,蓝布面,带子确实断过,她拿订书机订了三下。她记得订书钉硌肩膀,但没觉得多大事,那时候同学都背这种书包。
信的最后几封字迹开始潦草,不像前面那么工整了。第四十五封,2001年12月31号,跨年夜:“秀兰,明天就2002年了。老周给我介绍了个活儿,去外地帮人看厂,包吃住,一个月八百。我想去,但又怕你一个人带砚砚太累。你说让我去,别管家里。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哭过。秀兰,等我挣到钱就回来。”
第四十七封,也是最后一封,2002年3月6号:“秀兰,我可能回不去了。这边老板要我做假账,我不干。他让我滚。我身上还剩四百块,买了张火车票,站票,二十七个小时,明天上车。回家我跟你说实话,不瞒了。该咋办咋办。砚砚要问就说爸爸出差回来了。我好想她。”
信到这儿就没有了。苏砚她爸从外地回来之后,没在家里待多久,办了离婚手续,一个人去了南方。再后来苏砚她妈病逝,她爸也没回来。苏砚一直觉得她爸是跑了,是躲了,是不想面对自己搞砸的一切。
但最后一封信上写了“我好想她”。
苏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搁在膝盖上。陆时衍在旁边安静得像一截木头。过了大概十分钟,苏砚开口了:“你说他为什么不寄?”
陆时衍想了想:“可能觉得寄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搞砸了。男人有时候很奇怪,宁可在心里把话过一万遍,也不肯说出来让人看见自己怂。”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我说的是你爸。我自己怂的时候一般不写信,我直接吃酸辣粉。”
苏砚拿膝盖上的信纸拍了他一下:“这会儿别逗我。”
陆时衍把信纸接过来放茶几上:“那我不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你之前恨他,是因为他搞砸了生意,还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跟你说?”
苏砚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头不抖了。
第二天她把信带去了母亲墓前。陆时衍没跟进去,站在墓园门口等她,站了一个多小时。苏砚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表情挺平静。她说:“我妈其实都知道。她肯定知道。她不说破,跟他一起扛。两个人互相瞒,瞒到最后全烂在心里。”
陆时衍把手套递给她:“所以你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自己扛了?”
“遗传的。”苏砚戴上手套,呼出一口白气,“我爸写四十七封信不寄,我签合同之前从来不跟人商量。一个德行。”
“那你改不改?”
“改。”苏砚说了一个字,顿了一下,“但得慢慢改。你多提醒我。”
“行。下次你半夜偷偷爬起来改代码不跟我说,我就把你键盘拔了。”
苏砚笑了一声,扭头看他:“你拔我键盘,我就把你那些“庭外和解”的小纸条全贴你脑门上。”
“贴呗。贴完了我再去买一沓。你碗够不够用?”
两个人从墓园出来,开车回市区。路上苏砚忽然说:“我想做件事。”
“说。”
“把我爸那些信里提到的技术专利,挨个查一遍。他当年不肯转让的那些专利,如果还在有效期内,我想把使用权买回来。用基金的名义,免费授权给有技术但没钱的小厂子用。他当年舍不得卖,我现在帮他送出去。他要是活着,大概能气死,但我妈肯定高兴。”
陆时衍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这事的法律架构我来搭。专利使用权免费授权得走正规程序,不然容易扯皮。你出钱,我出合同,咱俩配合。”
“默契。”
“那当然。打了多少年配合了。”
当天晚上,苏砚坐在书房里把她爸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遍。这回她看懂了那些技术参数和零件型号——她爸当年搞的那套液压阀门系统,核心思路跟苏砚公司现在的某个底层算法有惊人的相似。老爷子不懂代码,但逻辑是通的。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发现她爸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砚砚将来要是搞技术,这套思路能用上。她比我灵。”
苏砚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陆时衍,配文:“我爸妈是不是都挺傻的?一个写信不寄,一个看懂了不说破。”
陆时衍秒回:“你不也傻?明明挺喜欢我,法庭上非跟我抬杠。”
“那是因为你该抬。”
“那可不。我抬赢了。”
“你抬赢什么了?最后谁把谁按在地上摩擦?”
“苏总,注意措辞。我们律师管那叫“达成庭外和解”。”
苏砚正要回怼,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时衍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办公桌上摆着的那张合照,婚礼上拍的,苏砚穿白纱,他穿西装,两个人表情都不太自然——摄影师说“笑一个”,他俩同时回了句“为什么要笑”。
照片旁边还摆着个相框,里头镶着苏砚第一次做失败的那碗酸辣粉的“遗照”。对,陆时衍真给那碗粉拍了照,洗出来放相框里了,底下还写了行字:“苏氏酸辣粉,初代目,卒于2023年秋,享年一口。”
苏砚盯着那张“遗照”看了半天,回了一句话:“明天我做酸辣粉,你有种别吃。”
陆时衍秒回:“有种。但我不打算要这种种。明天多放点花生米,上回糊了的那个味道其实挺香的,有锅气。”
“滚。”
“好嘞。你也早点睡。别看你爸的信看到半夜。”
苏砚嘴上说滚,手还是打了一行字:“你明天几点回来?”
“庭审完了就回。大概六点。”
“我六点半开火。你迟到就没得吃了。”
“放心。我跑着回来。”
苏砚放下手机,把她爸的信又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搁进那个锈迹斑斑的梅林饼干盒里。盒盖扣上的时候她忽然想了一件事:她爸那些信写了三年半没寄出去,最后烂在阁楼里,被她这个闺女翻出来看。如果她跟陆时衍之间有什么话没说出口,是不是也会烂在哪个角落等着后人翻?
她决定不等。
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陆时衍。”
“嗯?”
“你明天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瓶醋。我上次那瓶过期了。”
“就这?你大晚上郑重其事喊我全名就为了让我买醋?”
“对。醋买镇江的,别买山西的。山西的太酸。”
“行。镇江的。还有别的要求吗?”
苏砚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了。早点回来。”
陆时衍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配字“收到”。
苏砚盯着那个猫看了三秒,自己都没发觉嘴角翘得老高。
古龙先生要是活着,大概会写这么一句:有些人一辈子在法庭上口若悬河,回了家连句“我想你”都得拿醋当借口。但醋买对了,话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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