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退养令

看着许知节一家人朝前方走去，苍霄天默默跟在身后。 他们前进的方向一样，但终点却完全不同。 苍霄天眼睁睁看着许知节一家三口沿着街面一间间寻那挂着“惠”字的店铺。 终于，他们找到了。 许知节买了两沓三阶符纸，又给倩儿称了几斤上好的灵枣和一瓶安胎丹，再给女儿买了一件带净尘小阵的暖绸外裳。 买来买去，算下来竟凑足了三千多灵石。他把三张消费券交出去，掌柜笑眯眯地打了折扣，末了还送了一小盒熏香，说“新客有赠”。 倩儿看着夫君将那一摞东西抱在怀里，嘴上嗔他乱花灵石，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许知节憨笑着说道：“都是早晚要用的，省了九百多灵石呢。” “大同大同，真是不错啊，这里就是我们永远的家。” 说罢，一家人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们和苍霄天擦肩而过，在看到这个身材魁梧，却衣袍破损的男人后，许知节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低头和身旁的道侣小声交谈起来。 “奇怪，这个人我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熟悉？看他头上的法帽，显然是龙海的底层工人，你怎么可能见过他。” “谁知道呢，总感觉在哪个画像上见过他，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还好你懂的制符，不然恐怕也要和他一样当底层工人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当工人怎么了，咱们大同仙盟说了，工人才是大同仙盟的支柱，是大同仙盟发展的根基。” “得了吧，说说而已，你如果真的去当工人，我会心疼的。” “倩儿，你真好......” “哼，你才知道呀？” ............... 许知节一家人越走越远，声音渐渐消失。 苍霄天在街角站了许久，直到那一家人彻底消失，才慢慢往自己的工棚住所走去。 夜色沉下来，街灯照得满城通明，可越亮的地方，影子便越浓。 这龙海，这满城灯火，这满街笑颜，他都看得真真切切。可看得越真，心里就越冷。 他见证了龙海发展至今，知道宁渊的手段，也知道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唯一能改变些许现状的，只有那个雪人老祖，孟子。 可他消失至今都未出现，苍霄天明白，他恐怕已经死了。 很快，苍霄天来到了自己的工棚所在地。 远处，精心建造的工棚内灯火通明，不时传来欢声笑语，以及喝酒划拳的声音。 唯独苍霄天这里最特殊，他的住处和其他人划分开来，如同一个单独的牢房。 雪人柯奇就住在他的隔壁，此刻正在呼呼大睡，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意。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似乎知道了苍霄天已经没有希望了，柯奇不再刻意针对苍霄天。 只要苍霄天老老实实，柯奇甚至懒得管控他。 懒惰会伴随着安稳的日子成长，柯奇便是最直白的例子。 苍霄天观察了一会，他掀开布帘，进入了自己的工棚内。 他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准备喝一口时，外面出现一道影子，随后一人掀开布帘，弯腰走了进来。 此人皮肤暗红，身穿锦袍，正是火人乌鲁。 这些年来，乌鲁时常会来看望他，每次都会拿些低阶丹药给他吃，当然，雪人柯奇也少不了。 这些丹药对于苍霄天来说毫无作用，但乌鲁的行为，还是令他感到一阵暖心。 两人隔着那张矮桌坐下，桌上铺开几碟油纸包着的丹丸与小菜，还有两坛上好的灵酒。 工棚狭小，四壁粗粝，窗缝里漏进几缕街灯的光，正落在乌鲁那张比前些年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孔上。 “苍大哥，我准备退下来了。估计再过十日，退养令就会下来。” 乌鲁拈起两粒丹丸扔进嘴里，慢慢嚼着，语气里有几分认命，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苍霄天闻言顿了顿，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不久前你不还说打点妥当，能再干上几年吗？” 乌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害，别提了。我老了，说到底也没什么过人的本事。有人出了比我更高的价，上边自然顺水推舟，让我体面退下去。” 所谓退养，不过是罢免的另一种体面说辞。仙盟中位高权重者到了年岁，便要“退养安享晚年”。 听上去是恩赏，可对这些尝过权柄滋味的人来说，与割肉无异。 权力这种东西，拿起来时轻飘飘的，放下时却能要人半条命。 苍霄天沉默片刻，问道：“那你的孩子呢？可曾安排好？” 乌鲁这次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如今这世道狼多肉少，我本也没多大能耐。能在位置上多待这几十年，左右逢源没被提早踢下去，已经算是祖宗庇佑了。” “不过我也给后人留了些家底，只要不挥霍无度，用个几千年不是问题。”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冒不出几丝热气的茶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是豁达还是不甘。 苍霄天看着乌鲁，内心叹了一口气。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乌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苦宗矿场里战战兢兢、只求一口饱饭的老实火人了。 几十年的浸染，让他的眉眼间多了威严，也多了算计。 穷与富，贵与贱，原来真能这样彻底地改变一个人。 “苍大哥，我已经在往上打点了。这次再拿出些灵石试试，看能不能把你调到炼丹区去。”乌鲁忽然又开口，语气难得地坚决。 苍霄天仍旧摇头：“不必了。我在哪里都一样。” “不。炼丹区那边多是火人，我的人脉还在，只要你过去，日子一定比现在舒坦得多。”乌鲁说得认真，眼中甚至有几分急色，像是生怕苍霄天不信。 苍霄天看着他，终是轻声道：“乌鲁，我和宁渊之间的仇怨，与旁人不同。” “你拿灵石去给那些人，他们得了好处，最后还是要向宁渊请示。结果如何，你心里其实也清楚。这灵石，不如留给你的后辈。他们不如你，更该多留些退路。” 听到苍霄天的话，乌鲁沉默了下去，低着头，手指来回摩挲着酒壶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苍大哥，你别管了。不管成不成，我总得再试一回。等我真的下来了，就是想试也没机会了。” “区区些许灵石罢了，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什么。”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苍霄天听得出那底下的执拗。 他不再劝，只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二人不再谈论这些事，沉默地喝着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