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一」

一年后。 国子监，朱红大门两侧的石狮依旧威严。 从前这道门只向世家子弟敞开，如今门槛还在，却不再是家世的槛，而是文武科考的槛。 各地州府层层选拔，择优而录，凡名列榜首者，无论出身，皆可入学。 门前的青石大道上，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而行。 有人背着书箱，有人提着佩剑，这条路上走着的有男有女。 女院的学子们穿着统一的绛红武服或青衫儒裙，三五成群地往院里走。 有人手里拿着书册，有人腰间别着短刀，还有几个边走边比划昨日武课上学的新招式。 其笑声清脆，引得男院那边几个新生频频回头。 “看什么看？”一个女院学子瞪过去，“没见过女院的人啊？” 那几个新生连忙缩回头，耳根都红了。 女院的学子们互相挤了挤眼，笑着跑进了大门。 校场设在国子监西侧，占地极广，分男院女院两片，中间隔着一道齐肩高的矮墙。 墙是郁桑落让人砌的，毕竟男女训练内容不同，砌墙可保互不打扰。 二十几个女孩子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正分成两队在沙地上摔跤。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一把将对手摔在地上，翻身压住，得意扬起下巴，“认不认输？” 被她压住的姑娘涨红了脸，挣扎了两下挣不脱，只好拍地认栽。 “好！” 围观的女孩子们鼓掌叫好，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铃铛。 “落落！今日新做的桂花糕！给你！” 上官灵从练武场门口匆匆跑来，往她怀中塞了个油纸包后便跑， “我要去教那些学生习舞了，午膳再一起吃哦。” “知道啦！” 郁桑落朝她招了招手，立刻接收到上官灵的一个飞吻。 郁桑落忍不住嗤笑一声，拿起桂花糕啃了起来。 要说郁桑落和上官灵为什么会突然关系这么好，还是因为女院文班的舞教。 那时郁桑落想寻个舞教，毫不犹豫便选定了上官灵。 毕竟上官灵在观景台那一舞落地惊鸿，是她心中最好的舞教人选。 故而，郁桑落亲自登门拜访，想寻其做女院文班的舞教。 上官灵当时无比震惊问她：“你，你觉得，我的舞比你好吗？” 郁桑落有些疑惑为何她会这么问，却也还是认真告诉她：“我在舞姿方面，不及你万分之一。” 上官灵当场便愣住了。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想了什么。 只是很久很久之后，她才低眸红着眼对郁桑落道了声对不起。 自那之后，上官灵天天便想方设法给郁桑落送一堆吃食，到了午膳时间便缠着她去膳堂。 两人的关系也便越来越好了。 郁桑落吃完糕点，抱臂靠在廊柱上，看着练武场这些生龙活虎的姑娘，唇角不自觉上扬。 一年前新政刚推行时，女院武班只招到了七个人，都是平民家的女儿。 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们被家里拘着，一个都不肯放出来，生怕坏了自家的名声。 如今可好，各地学府的女院武班三十个名额抢都抢不到，报名的姑娘排到了明年开春。 女院这边由她训练，倒是井然有序，可如今男院武班的教习就麻烦了。 一个个自告奋勇前来教学，要么灰溜溜回去，要么眼睛锃亮。 有的看上了那套近身擒拿的手法，追着学生问了两天。 有的学会那套呼吸吐纳的法子，回去就让自己的亲兵全练上了。 更离谱的是赵猛，隔三差五就往国子监跑，天天想着从中掏点小技巧。 秦天跟她说的时候，笑得直拍大腿。 林峰更损，一本正经建议，“郁先生，要不咱开个学堂吧，让那些将军来当学生。” 郁桑落简直无语。 她开始纳闷着要不要先将那些武术先生培训一下再上阵。 正想着，她蓦然看见负责登记的司业急匆匆跑来。 “郁先生！郁先生！又有人来报名武术先生了！” 郁桑落眉梢微挑，“先让他去校场等着吧，应聘武术先生的流程你都知道，先让他自己练一套，我看看功底再说。” “可是……”司业有些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那个人说他不是来应聘的。” 郁桑落一愣，抬眼，“不是来应聘的？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司业也是一脸茫然，“他说他是来报到的，说您已经收了他了。 可下官从未见过此人，名册上也没有他的登记，问他姓名他也不说，只说您见了自然知道。” 郁桑落：…… 她什么时候收过人了？还见了自然知道？好大的口气。 她正想去看看什么情况，倏地听见矮墙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这骚动和往日训练时的呼喝声不同，声音带着怒气，像是起了冲突。 “喂！你谁啊？！那是我们郁先生之物！谁准你拿了！” 这声音郁桑落认得，是男院武班的新生，一个嗓门极大的少年，叫齐鸣。 郁桑落眉头微蹙，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矮墙边踮起脚尖朝对面看去。 男院武班的新生们围成了半圈，个个面色不善，盯着中间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背对着郁桑落，身量颀长，一袭玄色长衫，墨发高扎。 他左手提着把弓箭，放置手中无聊把玩着。 其他学子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眼看着就要动手，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侧脸镀上层光晕。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美，眉目舒朗，红瞳妖冶。 他抬起眼，目光从围着他的学子们脸上一一扫过。 “我？” 他扬唇，声音裹挟着笑意，清清朗朗传遍了整个校场。 “我是你们郁先生的夫君啊。” 全场死寂。 齐鸣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一动不能动。 他身后的学子们更是齐刷刷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默。 夫君？！ 郁先生的夫君？！ 郁先生什么时候有夫君了？！ “……” 有一些学子只觉得心都碎了。 郁先生在将军祠前为先皇后正名，舌战群臣推行女学，桩桩件件，哪个少年不心折？ 更何况她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生得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邻家姐姐。 打人的时候虽然疼，可打完了她往你肩膀上一拍，说一句有进步，所有疼都值了。 男院武班的学子们，私下里不知道偷偷画了多少张郁桑落的画像，不知道偷偷写了多少封没敢送出去的信。 不知道暗暗下了多少次决心，等自己再厉害一点，再厉害一点，就去向郁先生表露心迹。 结果他们还在努力变厉害呢，忽然冒出来一个男人，开口就是“我是你们郁先生的夫君”？！ 天塌了啊！ 齐鸣最先回过神来，指着梅白辞手指都在抖，“你胡说！郁先生从未提过有什么夫君！你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梅白辞偏了偏头，“那她说过她没有吗？” 齐鸣一噎。 是啊，郁先生没说过她有夫君，可也没说过她没有啊。 “……” 众人的心再次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