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词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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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给我三天时间。我亲自去文化部,再做一次简报。但如果还是不成,” “如果不成,” 赵鑫截断他的话,“我们就用民间资料。陈文统先生在南洋华侨社团,收集的四百小时口述历史,足够支撑电影的真实性。只是那样,” 他故意停顿,然后缓缓说: “新加坡就永远失去了,参与讲述自己建国故事的机会。将来你们的子孙,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将是别人书写的新加坡。”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黄沾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台湾封杀!新加坡卡审核!咱们这片子还没开机,就成了亚洲最不受欢迎的电影!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 “那更要拍好。好到让他们将来,后悔今天的决定,后悔得睡不着觉。” 许鞍华翻开蓝色拍摄风险文件夹,抽出一张槟城空屋的老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画面里是被藤蔓爬满的窗棂。 透过破碎的玻璃,能看见屋里,积了厚厚灰尘的钢琴。 “就算没有官方资料,我们也拍。” 她轻声说,“这些房子还在,这些故事还在,这些人还在。只要还有一个南洋老人愿意开口,只要还有一栋空屋没有倒塌,我们就拍得下去。” 谭咏麟一拳砸在墙上。 “拍!砸锅卖铁也拍!我谭咏麟唱了十年歌,第一次觉得唱歌这么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想让我们唱!” 下午两点,坏消息接踵而至。 周慧芳拿着最新的财务简报,手在发抖。 “嘉禾的《人吓人》定档圣诞,排片占了全港三分之一。邵氏的《魔剑侠情》续集也在筹备,预算三百万,宣传已经铺开了。”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院线经理明确说,圣诞档期不会给文艺片排好时段。我们如果年底开机,上映时可能连百分之五的排片,都拿不到。” “而且,” 她艰难地补充,“我刚接到消息,台湾那边,有人在联络香港的其他制片公司,暗示只要不参与我们的项目,未来台湾市场会“给予便利”。” 张国荣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在威胁?” “是。” 周慧芳闭上眼睛,“已经有三个原本谈好的幕后人员,今早打电话来婉拒了。” 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窗外,《魔剑侠情》剧组,正在拍一场高潮打戏。 狄龙吊着威亚,从三楼跃下,长剑在阳光下划出耀眼的弧光。 围观的临时演员们,发出阵阵喝彩。 那是香港电影,最熟悉的热闹。 而他们这里,冷得像坟墓。 谭咏麟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 “你们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很傻?”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这次没有眼泪。 “今年香港拍了一百四十部电影,一百零三部在打打杀杀、嘻嘻哈哈、鬼鬼怪怪。剩下的要么脱衣服,要么脱衣服加打打杀杀。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这一部,在拍什么?在拍四十年前南洋华人,怎么被别人欺负,怎么选择,怎么活下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人想听这些。观众不想听,院线不想排,连那些应该记住的人,都不想记。我们到底在坚持什么?就为了那两万封信?就为了那几栋快塌了的破房子?就为了几个快要死的老人的几句话?” 没有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徐小凤的团扇停在胸口,她看着窗外那片喧嚣的片场,轻声说: “我阿妈是上海人,1949年来的香港。她最宝贝的一件真丝旗袍,是她出嫁时外婆亲手做的。自那以后,我阿妈但凡听见上海的消息,总会下意识地想念外婆。每每那时,她都会难受一整天不说话,作为儿女,我们怎能无视父母的苦难呢?” 她转过头,看向所有人: “她说,旗袍连着我和你外婆,线断了,魂就散了。” 她顿了顿,“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把这些断了的线,一针一线缝回去。可能缝得不好看,可能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能把线头接上。” 邓丽君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磁带录音机。 她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噪音后,一个苍老、颤抖、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唱起来: “月娘光光……照阮故乡……阿母的手……软软香香……” 歌声跑调,气息不稳,时不时还咳嗽。 但所有人都听呆了。 “这是槟城一位九十二岁的阿嬷,黄月萍老师的邻居。” 邓丽君轻声说,“我去采风时,她已经认不清人了,但这首她阿母教她的歌,她一个字都没忘。我录完音的第三天,人就走了。” 她关掉录音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笑容很温柔。 “如果我们不录,这首歌就永远消失了。连同那个阿嬷的记忆、她阿母的记忆、她们那一代人的乡愁,全都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看向谭咏麟: “阿伦,你问我坚持什么,我就坚持这个。坚持让这些声音,不要消失得那么悄无声息。” 顾家辉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去年我给一部武侠片配乐,导演要求每场打戏,都要有激昂的鼓点。我写了十二个版本,他都不满意,最后说:“顾老师,你能不能写点让人热血沸腾的?就像、就像砍人很爽的那种感觉。””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疲惫而清醒。 “我当时就想,这个行业病了。病到以为“砍人很爽”就是电影音乐的全部。” 他顿了顿,“《故土之心》的音乐,可能不会让人“爽”,但我想让它“重”,重到每个音符,都带着历史的重量,重到观众听完后,走出电影院时脚步,会沉一点,看世界的眼神,会深一点。” 黄沾抓过一张纸,抓起笔,在纸上狂写。 写完后,他拍在桌上。 那是一段新歌词: “孤舟欲渡海连天,四顾茫然雪遮岩。 残桨犹拨旧时诺,不问风浪几时掀。 一灯如豆照深舱,舱底尽是未寄笺。 字字皆由血写就,血渗纸背四十年。 莫笑痴人逆风行,不得回响靠岸边。 但留星火在心底,照亮夜航永向前。” 写罢,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这就是我的答案。” 张国荣静静听着,忽然站起来。 走到会议室角落,那架老钢琴前。 那是顾家辉平时随手弹用的,音已经不准了。 他坐下,弹了几个单音。 然后开口,不是唱,是念,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念黄沾刚写的词。 念到“血渗纸背四十年”时,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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