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西园寺家的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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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东京,文京区,本乡。 西园寺本宅难得热闹了起来。 从几天前开始,宅邸上下便已经忙着准备迎接新年。 大门两侧的门松前几天便已经立好,玄关换上了注连饰,主屋壁龛里还摆着镜饼和新年的插花。 庭院里的松树经过修剪,枝头积着昨夜留下的一层薄霜,廊下偶尔有人抱着新换的坐垫匆匆走过。 厨房那边更热闹。 几名厨师围着长案处理食材,装御节料理的漆盒排在一旁,送酒的佣人不时从门口经过。 老管家藤田清拿着来客名单,在玄关和大广间之间来回核对着。 “京都那边的车到哪里了?” “刚才来过电话,说已经下了首都高速,应该还有二十分钟。” “客房都安排好了?” “是。按照您昨天确认的名单,西侧客房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那就好。” 藤田拿起钢笔,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 今天是大晦日。 按照西园寺家延续多年的旧例,分家的当主及主要亲属会在岁末前来本宅,向家主致以一年的辞礼。关系亲近的家族成员还会带着妻子儿女一同过来,参加晚上的家宴。 战前,这样的聚会规模还要大得多。 但在华族制度废除以后,许多繁琐的礼节都在逐渐简化,原本需要分几日举行的年始往来也合并了不少。不过西园寺家毕竟是延续了数百年的旧家,有些规矩还是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过去几年,本宅其实也照常举办这些活动。 只是皋月对这类亲族聚会向来没什么兴趣,通常露个面,陪父亲见过几位重要长辈,之后便找个借口溜回房间。 家族里的老人们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谁让这位大小姐实在太忙了呢。 可今年不同。 前些日子,藤田依照惯例将岁末家礼的安排送到皋月面前时,原本还以为她会和往年一样,只参加其中一小部分。 没想到皋月翻了翻名单,竟然很干脆地答应了。 “嗯……今年叔叔也回来了,热闹一点挺好的。”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于是,今年收到邀请的分家成员,比过去几年多出了不少。 听说皋月会正式出席,连一些已经很少回东京的老人,也特意提前赶了回来。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而,随着下午的家礼逐渐临近,前来本宅的客人们却表现得有些奇怪。 …… 下午一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本宅外面。 后座上,西园寺隆之第三次整理了自己的羽织。 他的妻子终于看不下去了。 “衣领已经很整齐了。” “我知道。” 隆之放下手,隔了两秒,又摸了摸袖口。 妻子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 “你以前来本宅,也没这么紧张啊。” “以前是以前。” 隆之低声回答。 他做了十几年分家当主,本该早已习惯这种场合。 然而日本的景气正一日寒过一日,他私交不错的几个旧华族朋友,去年都开始变卖名画古籍了,今年甚至还悄悄地将祖传的镰仓别邸挂牌折了现。 但他们家可就不同了,依托本家过去数年的扩张,反倒是比泡沫最狂热时过得还要从容体面了。 如今连过去不愿往来的人都来托他引荐西园寺,他当然高兴,也清楚这份体面从哪里来。 “待会儿见了修一大人,你先带孩子们行礼。” “记着呢。” “然后是大小姐那边,特别特别要注意——” “我都记得的。” 妻子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 “你在家里已经叮嘱过三遍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孩子们,不会失礼的。” 隆之看了妻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倒不是担心你们……” “我知道。”妻子替他理了理衣袖,“可你也别太紧张了。今天是家里人一起过年,总不能从进门到离开都提心吊胆的吧?” 隆之想了想,觉得妻子说得也有道理,终于放松了一点。 车子缓缓驶入大门。 …… 本宅另一侧,健次郎正站在镜子前,低着头摆弄腰间的带子。 他先是用力收紧了一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又觉得勒得有些难受,正准备重新系过,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好了,别折腾了,让我来吧。”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拨开了他的手指。 来人是他的妻子,西园寺志乃。 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眉眼温婉,身上穿着一套颜色素雅的和服,乌黑的长发仔细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柔和。 六年前健次郎被逐出家门时,志乃便始终陪在他身边。夫妻俩在外面过了六年苦日子,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回到西园寺家,虽然身边已经有了佣人照顾起居,但像这种替丈夫整理衣服的小事,她还是习惯亲自动手。 健次郎也早已习惯了妻子的照顾,见她过来,便老老实实地松开手,微微抬起胳膊,方便她整理衣襟。 志乃先替他将腰带重新系好,又伸手抚平胸前的褶皱,直到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以后,才往后退了半步。 “嗯,这样就可以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 健次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腰间,又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 “六年没穿过这身衣服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我倒觉得比以前合身多了。” 志乃站在他身后,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丈夫,目光从他的肩膀慢慢落到腰间,嘴角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 “特别是这里,以前可没这么宽松。” 健次郎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喂,我以前也没胖到哪里去吧?” “是吗?” 志乃故作认真地想了想,随后伸手替他将腰带旁边最后一处褶皱抚平。 “可我记得,以前每次穿这身衣服,你都要抱怨腰带太短呢。” “那是裁缝的问题。” 健次郎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伸手比画了一下。 “我早就说过了,家里以前请的那个裁缝,量尺寸的时候总喜欢往小了量。” “可是后来换了裁缝,你还是这么说呀。” 志乃抬起头,眼里已经藏不住笑意。 健次郎张了张嘴,原本还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可看着妻子那副神情,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就算是我以前胖了一点。” “只是一点吗?” “志乃……” 见丈夫有些招架不住,志乃终于不再逗他,伸手替他披上羽织,又绕到身前,仔细整理好衣领。 健次郎低着头,任由妻子摆弄。 其实志乃说得也没错。 六年前的他养尊处优,平时出门有司机接送,会社里的事情大多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吃喝上也不懂得节制。 后来在外面做了几年体力活,身上的赘肉早就消了下去。即使如今重新回到本家,每天在总部与几家会社之间奔走,也很少有机会像从前那样闲下来。 不过,健次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倒觉得现在这副模样还不错。 “对了。” 志乃替他理好衣领,忽然想起了什么。 “健介先生今天也会来吧?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当然会来。” 健次郎随口答了一句,正准备转身拿东西,却发现妻子的手还轻轻搭在自己的衣袖上。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志乃。 “怎么了?” “没什么。” 志乃摇摇头,替他将袖口重新拉平。 “只是这么多年没回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大家打招呼才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一些。 过去六年,志乃跟着丈夫住在南千住的团地里,出去做过清扫工作,也曾为了每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精打细算。 如今重新回到西园寺家,住进宽敞的屋子,衣食起居都有佣人照顾,她反倒偶尔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特别是今天。 想到待会儿要见那么多许久未见的亲戚,她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健次郎看着妻子低垂的眉眼,伸手握住了她还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将妻子的手轻轻拢在掌心,语气放缓了许多。 “大哥和皋月都已经让我们回来了。以前的事情也都过去了,大家见了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志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我知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倒没怎么担心自己。” “哦?” 健次郎有些意外。 “那你担心谁?” 志乃望着丈夫,故意停顿了一下。 “当然是担心你呀。” “我?” “嗯。” 她认真地点点头,随后又替丈夫理了理胸前的衣襟。 “今天难得见到那么多老朋友,你可别一高兴,又喝得不省人事,让我最后还得扶你回来。” 健次郎愣了一下,随即不服气地挺直了腰。 “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现在可是很有分寸的。” “是,是。” 志乃温顺地点头,伸手替他把刚才拍歪的衣襟重新整理好。 “我知道,你现在最有分寸了。” 那语气温柔得很,健次郎却总觉得妻子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话。 他正准备再强调两句,志乃已经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好啦,再不走可就真的要迟到了。” 健次郎看着妻子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志乃稍稍放慢脚步,等丈夫来到身边,才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健次郎低头看了一眼,顺势将手臂稍稍弯起,方便妻子挽得更舒服些。 夫妻俩就这样并肩走出了房间。 …… 下午两点,西园寺本宅,主屋大广间。 几扇障子门敞开着,广间内的坐垫已按各家席次摆好。几位先到的老人正在低声寒暄,茶杯里的热气混着淡淡熏香,在温暖的屋子里缓缓散开。 修一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张从京都送来的旧宅照片,正跟健介商量修缮的事。 “……瓦片倒还结实,就是颜色褪得厉害。京都那边的人说,干脆趁这次翻修全部换掉。” 健介接过照片,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瓦少说也用了几十年,全部换成新的,怕是连那栋屋子的味道都换没了。” 皋月就坐在父亲身边,穿着一身颜色素雅的和服,袖口规规矩矩地收在膝旁。她原本正端着茶,听见两人说起京都的旧宅,便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 “皋月,你觉得呢?”修一注意到女儿的动作,顺手把照片往她那边递了递。 “唔……既然还能用,就照原来的样子修吧。” 皋月看了一会儿,将照片还给父亲,语气颇为随意。 “父亲大人以前不是说过,最喜欢那栋屋子旧旧的样子吗?全换了新的,您回来以后又该嫌不好看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挑剔过?” 修一嘴上反驳,还是很满意地把照片放回桌上,转而向健介交代,让京都的工匠尽量保留原来的瓦片,坏掉的再逐片替换。 皋月听到这里,便继续喝自己的茶。 可随着分家族人陆续到来,广间里的气氛却明显拘谨了起来。 依照旧例,岁末辞礼先向现任当主修一致意。修一照常受礼,偶尔问问老人身体如何、孩子读到几年级。皋月在旁陪坐,有人向她行礼时便微微欠身回应。 前面几家倒还顺利。 轮到西园寺隆之时,却出了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差错。 隆之进门时,先在衣摆上轻轻擦了擦掌心,才走到规定的位置。他在车上反复叮嘱过妻子礼数,此刻望着上首并肩坐着的父女,脑子里却突然空了一下。 恰好皋月将茶杯放回漆盘,抬头看了过来。 隆之的目光与她碰上,后背本能地绷直,几乎没来得及细想便低下了头。 “大小姐,今年承蒙您——” 话说到一半,他整个人僵住了。 糟了! 自己刚才叫的是谁?今天首先该向家主辞礼的! 隆之腰已经弯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不少。他猛地直起身,转向修一,连声音都变了调。 “失、失礼了!修一大人!这一年承蒙本家照顾,实在……” 他重新弯下腰,这一次几乎把额头都低到了胸前。 旁边一位老人正举着茶杯,听见那声慌乱的道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门边几个晚辈也纷纷闭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修一。 隆之的妻子坐在稍后的位置,原本还在替孩子整理衣袖,此刻手指也跟着一紧。 修一愣了愣,随即有些好笑地摆起手来。 “哎呀,隆之,你这是做什么?我记得你以前行礼最讲究了,怎么今天反倒紧张成这样?” 他见隆之仍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索性把手里的扇子放到一旁。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过年见个面而已,谁先谁后有什么要紧的?快起来坐吧。” 修一的语气越是轻松,隆之就越不敢抬头。 那一声“大小姐”,整个广间都听见了。他先向家主的女儿行礼,又慌忙补礼给家主,这要让旁人往深了想,岂不是显得自己已经不把修一当回事了? 偏偏修一还在安慰他,隆之连辩解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站在后方的健次郎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认识隆之很多年了。那家伙平日里最爱讲规矩,祭祀时谁站哪儿、从哪扇门进都能念叨半天,如今竟会犯这种错误? 真的只是紧张吗? 如今西园寺究竟由谁做决定,族人心里都有数。可兄长毕竟还是现任家主,当众先拜皋月,未免太过扎眼。 倘若有人故意借隆之的手试探大哥,或者想让大哥心里对皋月生出一点不快…… 健次郎越想越觉得值得留意,却又拿不准隆之究竟有没有这种胆量,便将视线转向上首的兄长。 结果,他看见修一正偏过头,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皋月,你看看。” 修一朝仍旧不知所措的隆之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竟有几分打趣。 “现在大家见了你,比见我还要紧张。以前你小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样的。” 皋月看了父亲一眼,又看看脸色越发难看的隆之,终于有些无奈地开口。 “父亲大人,您就别拿叔父开玩笑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隆之身上。 “隆之叔父,父亲大人既然都说没关系,您就安心入席吧。今年辛苦了。” 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隆之这才敢抬头,急忙再次行礼。 “是,多谢大小姐。” 回到坐垫以后,隆之才发现掌心已满是汗。妻子投来询问的目光,他轻轻摇头,示意事情过去了,这才敢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健次郎却还在打量修一。 大哥已经重新拿起了照片,兴致勃勃地向健介解释京都旧宅的窗框问题,刚才那件事似乎转眼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那副模样,健次郎实在太熟悉了。 健次郎低头端起茶杯,心里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大概真的想多了。 要靠这种小把戏挑拨他们父女,还不如去把西园寺塔给拆了,至少后者听起来还能像个工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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