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连战友也算不上

赵刃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扫过盆地。 越看越不对劲。 那群穿破烂战服的，有的的确是破烂战服，有的……身上什么都没剩，赤条条地坐在花丛里，毫无自觉，跟着周围的人一块儿喊着那两个字。 盆地中央有一棵藤蔓粗得抱不住的巨树，从地里拱出来，伸进暗红色的天穹里，枝桠蔓延出去七八十米，底下聚了密密麻麻的人，绕着巨树转圈，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 “两万只……”赵刃喉头动了一下，“两万只高阶兽围着我们，我们全活了？” 兆灵溪：“全活了。” “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0战损？ 赵刃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压了压，没压进去。 这时，树影里传来脚步声，温言走过来，小鱼跟在左边，老谭跟在右边，三个人的状态跟半小时前判若云泥——精神海的枯竭感褪了，左脚半月板碎掉的那条腿踩在地上是稳的，温言的左眼，那只被精神力反噬烧断视神经的左眼，重新在转动。 赵刃盯着那只眼，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温言在他跟前站定，顺着兆灵溪的方向往盆地中央看了一眼，那家伙……赶上了啊。 赵刃这才顺着他的视线彻底看向那棵巨树下的人群核心。 人实在太多，密密层层地堆着，但有一个空隙是空的，空在最里头，被挤开的，或者说，被人自觉让出来的。 空隙里站着一个人。 背影，弓着背，重心压得很低，背上背着一个昏迷的女孩，姿势跟一个扛着沙袋赶路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周围人声大到震耳，那个背影站在正中央，没有回头，没有抬手，就这么站着，把背后潮水一样的呼喊声全部隔在了身后，像是和这个场面没什么关系。 赵刃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这他妈……” 他顿了顿，找了找措辞，没找到合适的。 “就是风铃？” “风铃大人！”兆灵溪十分不满的纠正。 温言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人群外围停下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的伤疤在新长出来的草木光影里一深一浅。 我就知道，果然是他！ 温言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弓背的身影在巨树下一动不动。周围的喊声还在持续，几千人的嗓子汇成一片混沌的声浪，但温言的注意力全部钉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动了。 那个身影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粗壮藤蔓，迈步了。 方向，正对着温言这边。 动静不大，脚步声甚至被周围的嘈杂完全吞没，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神明”动了。 反应是连锁式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巨树下那圈最近的特遣队成员。他们的嘶喊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然后迅速转变——不再是无序的欢呼，而是整齐划一地往两侧退。 一条从巨树根部一直延伸到温言脚下的、宽到能并排走四个人的通道，在不到五秒内被让了出来。 没有人指挥。 让路的人脸上全是一种温言看不懂的虔诚，有几个甚至跪了下去。一个满身血污的壮汉双膝砸在草地上，两只手按住地面，额头低得快要碰到指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 兆灵溪冲了过来。 她是从赵刃身后绕出来的，跑得踉踉跄跄，左臂上缠的宽叶绷带散了一半拖在地上，整个人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但她没摔，硬生生在通道边缘站住了，两只眼睛通红，涌出来的泪在脸上冲开一道道血痕。 “风铃大人——” 她喊出来的声音带着破碎的气音，双腿弯下去，膝盖陷进软草里。 “您——” 林宇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甚至连侧目都没有。步伐没停顿，没放慢，视线直勾勾锁着前方二十米处温言站立的位置。 林宇一直都是这样一个，目的很明确的人。 兆灵溪跪在原地，举出去半截的右手僵在空中，嘴还张着。 周围几个同样准备跪拜的特遣队成员捕捉到了这一幕，动作都顿住了。但很快又释然——大人目标明确，不是不理他们，是有更重要的事。 对。大人当然有更重要的事。大人总是有更重要的事！ 林宇在温言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林宇的背还弓着，重心压得很低，背上那个昏迷女孩的胳膊从他肩膀上垂下来，手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肘弯。 温言看见了林宇的脸。 比上次见面瘦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往里凹了一圈，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睛是亮的，精神力充沛到从瞳仁深处往外渗，在虹膜边缘隐隐有蓝白色的光晕。 林宇皱着眉，上下扫了温言一眼。左眼，右腿，精神海——逐一确认过，都修好了。 然后才开口说话。 “差点来晚了。” 温言的视线从林宇身上移开，扫过四周。 巨树。藤蔓。软草。湿热的空气。冰原上空暗红色的天穹还在，但天穹底下的一切都被彻底改写了。 “林宇。” “嗯。” “这是……你的杰作？” 林宇还没来得及张嘴，身后的通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兆灵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连滚带爬地冲到两人身旁，双膝重新砸进草地里，抬起脸，两行泪拖着血迹挂在颧骨上。 “是的！” 她的声量大到身后一棵藤蔓上栖息的鸟扑棱棱全飞走了。 “这就是伟大的风铃大人的杰作！” 温言的左眼跳了一下。 兆灵溪完全没注意到。她满脸通红，双臂高举过头顶，从跪姿里往后仰，冲着周围所有能听见的人嘶吼。 “生死人！肉白骨！风铃大人就是神！是神明派下来的救世主！就是为了在这场灾难中拯救我们的！”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 “风铃——！” “风铃大人——！” 声浪叠加，一层推一层，从通道两侧向整个盆地扩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额头重复地磕着草地。 兆灵溪转头，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温言，盯着赵刃，盯着战刃小队每一个人。 “我们风铃特遣队就是大人的信徒！永远拥护！永远践行风铃大人的旨意！我们代行大人的意志！” 赵刃的嘴角抽了一下。 兆灵溪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他们。 “所有被风铃大人拯救了性命的人——” “——都要无条件为风铃大人献出一切！” 安静了大约半秒。 温言的左眼皮跳了第二下。第三下。 他偏头看向林宇。 “……这也是你的杰作？” 林宇的表情，一瞬间从平淡降到冰冷。 他比兆灵溪高出大半个身位。背上还背着风铃，所以不得不微微弓下脊背才能和跪着的兆灵溪对上视线。 “听清楚。” 一字一字。 “我和你们风铃特遣队，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关系。” 兆灵溪的嘴唇颤了一下。 林宇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们不可能代表我的意志，也休想打着我的旗号践行什么旨意。” 他的右手往背后伸，托了一把风铃往下滑的身体，动作随意，说出来的话却把周围三十米内所有人的脊背钉在了原地。 “我救人只随我自己的意。我们就是陌路人。” 停了一拍。 “连战友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