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巧合？

沈科长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从档案上看，朱鹤年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一个经历过清末、北洋、民国、抗战、解放的老人，能在这么多轮政治风浪中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这种老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绝不会轻易站队，更不会把自己卷入一场胜负未分的棋局里。 但正因为如此，他今天主动向易中鼎透露廖永祥的信息，才显得格外反常。 一个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公开活动的老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今天的全国中药制药技术交流会上？ 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来之前是否知道易中鼎会在今天做报告？ 如果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如果他只是偶然路过，那为什么偏偏选中今天来跟易中鼎“偶遇”？ 太多巧合了。 而沈科长这辈子最不相信的两个字，就是“巧合”。 因为他自己就安排过无数的“巧合”。 他将笔记本放回抽屉，重新锁好，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挂在上面的人民装外套披在身上。 “小陈。” 沈科长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立刻被推开了，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科长？” “跟我出去一趟。” 沈科长边走边说。 “去哪儿？” 小陈立马跟上他的脚步。 “先去工人文化宫，找个人问问今天上午朱鹤年是什么时候到的、跟谁一起来的、来了之后见了哪些人。” “然后去一趟福州路老半斋，我要亲自看看今晚的场地。” 沈科长不假思索的说道。 “科长，您亲自去老半斋？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小陈愣了一下。 “我不进门，就在马路对面看一眼。” 沈科长拍了拍口袋里的烟盒，确认带了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从公安局的后门出去，汇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中。 沈科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 实则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每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车、每一扇半掩着的门窗，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科长，您觉得朱老今天来交流会，会不会是孔繁礼那边安排的？” 小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压低声音问道。 “不像，朱鹤年跟孔繁礼不是一路人，一个是孟河医派的传人，一个是投机倒把的药材贩子出身，两个人从根子上就不对付。” “如果朱鹤年真的跟孔繁礼有勾结，他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廖永祥的信息告诉易中鼎，那不是帮忙，那是拆台。” “最重要的是一个历经了数代政治变革的人，如果有异心，不可能全家老小都只押一个宝。” 沈科长没有回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那朱老为什么要帮易中鼎？” 小陈不解的问道。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也许他真的只是惜才，不忍心看着一个年轻有为的中医人才被人算计。” “也许他有自己的算盘，想借易中鼎的手去敲打某个人。” “还有一种可能，也许他知道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科长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福州路的方向步行了大约一刻钟，拐过街角，老半斋的招牌便远远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临街而立，外墙是斑驳的青砖，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上书“老半斋”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旧时代的遗韵。 此时正值午饭时分，店门口进进出出的食客不少。 这些食客不用看都知道，没有一个是平头老百姓。 大多都是旧时代留下来的“老钱”。 这些人大多都攥着公私合营后的公司的股权，每年都还能拿到巨额的分红。 所以哪怕灾荒年间，小日子也优哉游哉的。 这些不需要票据就可以吃上大餐的餐馆，自然就成了他们的“食堂”。 沈科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心里暗想道：这些沪上的老钱可没有京城的聪明，那边就连仿膳庄都门可罗雀了。 门帘掀动间，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淮扬菜特有的香气。 红烧狮子头的酱香、清炖蟹粉狮子头的鲜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黄酒味混杂其中。 沈科长没有走近，而是在马路对面的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了脚步，装作在看橱窗里陈列的钢笔和墨水。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的反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半斋门口的每一个人。 小陈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假装在读报，实则在用余光扫视周围的环境。 “门口没有异常，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在附近逗留。” 小陈低声说道。 “现在是大白天，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暴露，晚上的戏码才是重头戏。” 沈科长将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在文具店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将老半斋门口的地形、周边店铺的分布、附近的弄堂出口都默记在心。 然后拍了拍小陈的肩膀，示意可以走了。 两人沿着福州路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了下来。 “吃碗面再回去。” 沈科长说着，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 此时已经过了午饭高峰，店里只有两个食客，各自埋头吃着碗里的面条。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师傅，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他听到门帘响动，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进来的两个人。 “两位吃点啥？” 老板没动弹，而是另一旁的公方经理上前问道。 “两碗阳春面，一碗宽汤，一碗窄汤。” 沈科长随口说道，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灶台上便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面条下锅的滋啦声。 小陈则是掏出票据和钱结了账。 沈科长和小陈也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看报纸。 他们不会犯在公众场合谈事情的低级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