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周京年情绪失控

“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明舒晚一动不动地坐着，低垂着头。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道阳光悄悄移动了位置，从床尾爬上了她的膝头，温暖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背。 她一直强忍的在眼眶里蓄积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失去了阻挡。 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泪珠在光滑的屏幕表面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模糊了锁屏上那张她曾经笑靥如花的旧照片，那是大学时，在修复所门口，师兄为她拍的。 照片里的她，抱着一卷刚刚处理好的古籍复本，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爬满常春藤的古老砖墙，阳光洒满肩头，眼里全是未经世事的明亮和对未来无限的热忱。 而此刻，泪水正一滴滴落下，浸染了那片阳光，也模糊了那张笑脸。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渐渐地，压抑不住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溢出，肩膀抖动得越来越厉害。 这五年来，她不是没有哭过。 在一次次孕检失败后，在一次次听到周家旁系亲戚背后的议论时，在哥哥出事她四处求助无门时，在周京年日渐冷淡甚至恶语相向时，她都哭过。 但那些眼泪是她总还怀着一丝可悲的期望，期望自己的眼泪能换来他一丝怜惜，期望忍让能维系住这摇摇欲坠的婚姻外壳。 而此刻的眼泪，是不同的。 是对自己过去五年彻头彻尾的否定。 明舒晚努力缓好情绪，垂下眼，看向腿上的手机。屏幕被泪水弄得一片模糊，她一点点，仔细地擦干净屏幕。 李教授那条简短的消息，再次清晰地映入眼帘。 【你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她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那枚被周京年丢在床头柜上的婚戒，内圈刻着的字母和日期，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没有将它戴回手上，而是紧紧攥在了掌心，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 眼泪流干了，心死了，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不会再为他流泪，也不会再祈求他一丝一毫的温情。 她的内核，将不再是为他而存在的明舒晚，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周太太。 她要一点点，把那个被弄丢了的，有着明亮眼神和热爱事业的明舒晚，找回来。 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明亮而炽烈，彻底驱散了清晨的冷沉。 明舒晚松开紧攥着戒指的手，将它随意丢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深处，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落了下去。 【李教授，谢谢您，我身体已经没事了，下周一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院里报到。】 消息送达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明舒晚的心才彻底落下。 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 周京年回到了为何皎购置的那套高级公寓，室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空气中飘散着安神的熏香。 何皎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本育儿书，见他回来，立刻扬起温柔甜美的笑容：“京年哥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让阿姨炖了你爱喝的汤。” 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晕里，刻意营造着温馨的氛围。 “嗯。”周京年应了一声，扯松领带，在何皎身边坐下，目光却有些游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 晚餐桌上，何皎细声细语地说着今天的琐事，胎动的感觉，对未来的憧憬。 周京年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白天在酒店房间里，明舒晚最后沉默的样子。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失控感不受控的袭来，明舒晚的反应完全脱离了他的预设。 她不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他强势的命令下，最终沉默地顺从吗？ 为什么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然后一言不发，仿佛他所有的话，都对她激不起半点波澜。 “京年哥哥？”何皎察觉到他的走神，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是不是累了？还是在想晚晚姐的事？” 周京年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躁郁，勉强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何皎的头发：“没有，别瞎想，只是公司有点事。” 他拿起筷子，给何皎夹了她爱吃的菜，语气放柔：“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好心情，养好身体，其他的都不用操心。” 何皎乖巧地点头，低头吃饭，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她感觉得到，周京年心里有事，而且很可能和明舒晚有关。 饭后，周京年陪着何皎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心思却全然不在屏幕上。 他终于按捺不住，借口公司的事，拿起手机，走到了阳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 他点开和明舒晚的微信对话框，白天发出的那些质问，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他拧紧眉头，快速打字：【明舒晚，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爷爷寿宴之前，你最好安分待着，不许出去乱跑，更不许去找什么工作，听到没有？】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待明舒晚的回复。 然而，很快五分钟过去，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周京年的脸色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愈发阴沉，没有再等待，直接拨通了明舒晚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之后，是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挂断，再拨。 依旧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他几乎是咬着牙按下的拨号键。 这次，响了几声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变成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砰！” 周京年一拳砸在阳台冰冷的栏杆上，指骨传来清晰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暴戾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现在真的不知道明舒晚到底想要干什么，是真的破罐子破摔，还是找到了别的倚仗？ 周臣叙那张冷淡的脸，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 但随即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周臣叙失忆了，而且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插手这种家务事。。 那她凭什么敢这么忽视他！ 周京年胸口剧烈起伏，手机屏幕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白，他再次点开微信，几乎是用尽全力敲下最后通牒：【明舒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十分钟内，回电话给我，否则，明天我就让律师重新拟协议，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明家和你哥，你也别指望我再管，我说到做到。】 发送。 他将手机狠狠攥在手里，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然而很快十分钟过去，手机屏幕始终暗着，没有亮起，没有任何来电提示，连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明舒晚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掐着点给他回消息。 这种彻底失去掌控、被全然无视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吵都更让周京年难以忍受。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威胁都落空了，只剩下无处发泄的憋闷和一种隐隐的陌生的空虚。 “京年哥哥？”何皎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走到了阳台门口，身上披着他的外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怎么在外面站这么久？风大，小心着凉，是在和谁打电话吗？” 周京年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了脸上沉意，他转过身，将手机屏幕朝下扣进口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一个项目出现了点问题，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外面冷。” 他走上前，揽住何皎的肩膀，将她带回暖意融融的室内，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柔体贴：“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我没事，别担心。” 何皎依偎在他怀里，乖巧地点头，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冷意。 这么多年来，只有明舒晚能够轻易点燃周京年的所有情绪。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家以私密性和精致菜品著称的高档餐厅里。 柔和的光线，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飘散着食物和美酒的香气。 苏念将一大块鲜嫩的牛排切好，放到明舒晚面前的盘子里，豪气地说：“吃！化悲愤为食量，看看你这段时间瘦的，必须给我补回来！” 明舒晚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食物，有些无奈，但心底涌起的却是暖意：“念念，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看着。”苏念不容置疑，举起红酒杯：“来，庆祝我们晚晚重获新生，即将开启事业第二春，也预祝我们早日收集完证据，把那个渣男一脚踹开，让他净身出户！” 明舒晚被她逗得露出一丝真心的浅笑，举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水晶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对了，你手机呢？从刚才就没见你看。”苏念忽然问。 明舒晚神色淡了淡：“下午从酒店出来就调静音了。” 苏念立刻伸手：“拿来。” 明舒晚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 苏念接过来，利落地长按电源键，看着屏幕变黑，然后塞进自己随身的大包里。 “今晚关机，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你现在什么也别想，就想着两件事，第一，下周一去修复院报到，给我支棱起来，闪瞎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的狗眼，第二，配合我，把周京年出轨转移财产的实锤砸瓷实了，让他和他那个小保姆哭都没地方哭！” 明舒晚看着她为自己打抱不平，周密筹划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 她点点头，轻声而坚定地说：“好。” 餐厅氛围很好，食物也美味。 在苏念的调节下，明舒晚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难得地松弛了一些。 晚餐进行到一半，明舒晚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略显喧闹的用餐区，走向相对安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装饰着一面巨大的复古镜子，映出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就在她快要走到洗手间门口时，旁边的楼梯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男人低沉的谈话声。 那声音有一种独特的沉稳清冽，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即使压低了，也极具辨识度。 明舒晚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她抬眼望去。 旋转楼梯上，周臣叙正和两位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士并肩走下。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廊灯下显得愈发深刻，此刻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人的话，偶尔颔首，表情是一贯的疏淡。 在察觉到她的目光时，周臣叙平静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没有任何停留，如同扫过一个无关紧要陌生人。 明舒晚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 明明知道不该期待，明明知道他已失忆，此刻的自己对他而言与路人无异，但那股骤然袭来的酸涩和失落，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看着他与同伴走下楼梯，转向另一边更加私密的包厢区，背影即将消失在视线里。 果然是不记得了。 也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可笑的波澜，转身，准备继续走向洗手间。 就在这时。 一个清晰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明舒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