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师父的破道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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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司霆捏着黑纸,指腹从夜鸟图案上缓缓擦过。 李副官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帮孙子早就算好了!” 传令兵低着头,声音发紧。 “回副官,掌柜一家也不见了,铺子里没有打斗痕迹,像是……像是自己走的。” 霍司霆眯起眼睛。 远处粮仓里的火把还在噼啪燃烧,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了一眼被火把围住的长毛死士。 那死士还在低低地笑着。 霍司霆忽然开口。 “他们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东西,也知道怎么克制。” “所以在动手之前,就先断了我们的路。” 李副官心里一沉。 这话一说,整个粮仓门口都安静了下来。 若只是军阀火并,最多是枪炮刀兵。 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些饿死鬼,那就不是打仗那么简单了。 那是有人要把整座平城拖进鬼窝里。 苏小暖蹲在一边,手上缠着霍司霆的帕子。 她刚才还在心疼自己的拳头,听到两人的对话,忽然抬起头来。 “懂邪术?” 她脸上的委屈还没散,眼睛却一下子睁圆了。 霍司霆看向她。 苏小暖猛地站起来,连手疼都顾不上了。 “我师父也懂一点。” “虽然他算命不准,讨饭也不行。” “但是对这些脏东西还是很了解的!”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发颤。 “他是不是被这些人抓走了?” “他是不是去乱坟边了?” 李副官刚想说话,霍司霆抬手拦住了他。 他没有用糊弄小孩的语气,也没有随口安慰。 他只是沉声问道:“你师父常去哪里?” 苏小暖用力想了想。 她脑子里乱得很,饿的时候能记住哪家馒头便宜,却不太能记住路名。 “无名山。” “破道观。” “还有……乱葬沟。” 她咬着嘴唇,努力把师父以前絮絮叨叨的话往外扒。 “他说山北边有条沟,雨天不能去。” “他说那里的土会吃脚。” “他说我这种脑子不好使的小孩,去了肯定回不来。” 李副官听得眼皮直跳。 这老道士骂人还挺准。 霍司霆沉吟了片刻,转头下令。 “李副官,派一队熟悉城外地形的探子。” “去无名山、破道观、乱葬沟,还有平城周边所有乱坟地,找人!” “找一个老道士!” 苏小暖立刻补充。 “胡子很长!” “衣服很破!” “他走路有点瘸,因为上次下山没讨到饭,被狗追着咬过!” 几个刚被叫过来的士兵,听得这话,面面相觑。 这描述听起来实在不像高人。 更像一个讨饭讨失败的倒霉老头。 霍司霆却认真记下。 “都听见了?” 士兵们连忙点头。 “听见了!” 霍司霆又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话刚出口,苏小暖脸色一下白了。 霍司霆顿了顿,改口道:“不管找到什么,立刻回来禀报!” 苏小暖这才缓过一点。 她想跟着探子一起去,却被霍司霆拦下。 “你不能走。” 苏小暖急了。 “那是我师父啊!” 霍司霆看着她,语气很稳。 “我知道!” “可粮仓刚保住,大帅府还有余敌,电话局和军械库也没完全稳住。” “你现在离开,若城里再出事,平城会乱。” 苏小暖张了张嘴。 她其实听不懂那么多军机。 她只知道,师父不见了,她下山的主要目的,就是来找师父的。 可她饿了五天,终于一路找到了平城,莫名其妙却成了什么军师? 只是......眼前这个大叔,看起来很诚实,说话也算话。 答应了人家又走...... 有点不够意思! 霍司霆看见她纠结地眼睛泛红,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派出去的,是城外最熟路的人。” “你跟着去,未必能帮上忙。” “你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我保证,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小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帕子的手。 帕子白得刺眼。 师父以前也给她缠过伤口。 不过用的是破布条,还是从旧道袍上撕下来的。 她那时候嫌脏,边哭边骂师父。 师父就蹲在她面前,笑呵呵说:“脏点好,脏东西看见都嫌弃你,就不咬你了!” 苏小暖吸了吸鼻子。 “那你不许骗我!” 霍司霆终于露出了笑,点头道。 “不骗你!” 没过多久,大帅府那边传来消息。 围攻府邸的长毛死士已经被暂时击退,残敌退入几条暗巷,亲兵营正在搜捕。 军械库火势也压住了,只是损失不小,半条街都被炸得乌黑。 霍司霆没有再在粮仓久留。 粮仓是命根子,但城中调度更重要。 他留下两个排守粮仓,又命人继续分拣被火油泼过的米袋,随后带着苏小暖和李副官回了大帅府。 回去的路上,平城像被狠狠咬了一口。 街边的灯笼烧剩半截,木牌子歪斜着挂在门头上。 远处有孩子哭,女人压着嗓子哄,男人则拿着菜刀守在门口,眼睛里全是惊惧。 大帅从骑马,又换成了坐车。 只是苏小暖坐在车里,变得格外心不在焉。 她平时吃东西像打仗,恨不得连盘子都啃干净。 可这一次,她只是小口小口咬着,咬了半天,也没吃下多少。 李副官坐在副驾,第一次觉得这个小道姑安静得有些吓人。 他本来以为,苏小暖满脑子只有饭。 可现在看着她垂着脑袋,攥着馒头像攥着救命绳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懂担心。 只是饿久了,所有害怕和委屈,都被她塞进了“吃饭”两个字里。 到了大帅府,厨房重新做了饭。 热粥、炖肉、馒头、咸菜,还有一碗鸡蛋羹。 这些东西放在平时,苏小暖早就两眼放光了。 可她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又放下。 鸡蛋羹冒着热气,香味往鼻子里钻,她却只是用勺子戳了戳。 霍司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李副官低声道:“大帅,要不要劝劝?” 霍司霆摇头。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 苏小暖忽然开口。 “我师父以前也给我蒸过鸡蛋羹。” 李副官一愣。 苏小暖看着碗,声音很小。 “就一个鸡蛋,加好多水。” “他说这样看起来多。” “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手艺好,能把一个鸡蛋做满满一锅!” 她说着说着,又皱起眉。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没鸡蛋了。” 李副官喉咙堵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外面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轰! 夜色被火光撕开。 大帅府的窗纸都被震得哗啦作响。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大帅!” “电话局方向爆炸!” “那边也断线了!” 霍司霆脸色骤冷,拿起桌边的军帽就往外走。 苏小暖也猛地站了起来。 李副官下意识道:“军师,你手还伤着……” 苏小暖把鸡蛋羹往怀里一揣。 “我也去!” 李副官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带鸡蛋羹? 而且这碗羹在她怀里,竟然一点都没撒! 苏小暖却很认真。 “回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司霆没有拦她。 一行人迅速赶往电话局。 电话局在平城中段,靠近几条主街交汇处。 那里若断了,城中各营调度就会乱成一锅粥。 越靠近电话局,硝烟味越重。 街面上横着几具尸体,有兵,也有穿短褂的百姓。 电线杆被炸断了一根,线缆像死蛇一样垂在地上,时不时冒出细小的火花。 苏小暖忽然停下脚步。 她听见了哭声。 很小,很压抑,像是有人把嘴捂住,只敢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声音。 她转头看去。 街角的报摊后面,一个瘦巴巴的报童缩在那里,身上全是灰,手里还死死抓着几份被血染脏的报纸。 他旁边躺着一个卖报的老人。 老人胸口中枪,显然已经没气了。 报童看见一群持枪士兵过来,吓得浑身发抖。 苏小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哭什么?” 报童抬起脸,眼泪混着灰,糊得像只小花猫。 “爷爷死了……” 他说完,又指着电话局方向。 “里面有长毛怪物。” “他们咬人!” “他们还把线剪了。” 苏小暖摸了摸身上。 她本来想掏馒头,结果发现只剩半个,还是刚才一路攥着没舍得吃的。 她犹豫了一下,将怀里搂得很紧的鸡蛋羹拿了出来,递给报童。 “别哭。” “吃了就不怕了!” 报童愣愣看着她。 苏小暖又把羹往前塞了塞。 “快吃。” “我师父说,哭的时候吃东西,容易噎着。” “所以你慢点吃。”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 可报童接过碗的时候,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霍司霆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对后面的兵道:“留两个人,把孩子送到安全处。” “是!” 电话局大门已经被炸开。 木门斜斜挂着,里面黑烟翻滚,电火花噼啪乱炸。 几名守军倒在台阶上,脖子处有黑色抓痕,血液已经发乌。 苏小暖闻到那股熟悉的臭味,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又是黑泥味!” 李副官举枪。 “火把!” 几名士兵立刻举着火把上前。 电话局一楼大厅里,几名长毛死士正堵在楼梯口。 他们身上插着刺刀,有人胸口还嵌着子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发出低笑。 更里面,几个穿电话局制服的人正挥刀砍线。 总线架被砍得七零八落,火星四溅。 霍司霆眼神一沉。 “又是内鬼!” 李副官怒骂一声。 “狗东西!” 士兵刚要开枪,苏小暖忽然冲了出去。 “别打线!” “线坏了就找不到我师父了!” 她顺手抄起大厅里一把木椅,整个人像一头护食的小牛,嗷一下撞向楼梯口。 第一个长毛死士扑上来。 苏小暖闭着眼一椅子抡过去。 砰! 椅子碎了。 死士也飞了。 第二个死士从侧面咬向她肩膀,苏小暖吓得往后一蹦,嘴里大喊:“别咬我!我不好吃!” 可她脚下没停,反手抓住半截椅腿,照着对方脑袋就是三下。 咚咚咚! 像敲木鱼。 敲到第三下,那死士身上的黑毛猛地缩了一下。 苏小暖看见有效,立刻来劲了。 “你还怕木头?” “那你完了!” 她抓着椅腿一路往上冲。 霍司霆立刻抓住机会。 “压上去!” “护住总线架!” 士兵们举着火把和刺刀跟在后面,硬生生把一楼重新夺了回来。 二楼传来惨叫。 几个内鬼正想从后窗逃,苏小暖先一步冲上去,看见他们手里拿着剪线钳,顿时比看见偷饭的还生气。 “你们剪线干什么!” “找不到师父你们赔吗!” 其中一人举枪就射。 砰! 子弹从苏小暖的肩头擦过。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白了。 李副官心都提到嗓子眼。 “军师!” 苏小暖扭头看了看肩头破了个洞的道袍,又摸了摸被打疼的位置。 下一秒,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疼!” 开枪的内鬼懵了。 中枪了,只喊疼? 还没等他反应,苏小暖已经冲过去,一拳把他打进了墙角的文件柜里。 铁皮柜当场凹进去一大片。 剩下几人吓得魂都飞了。 有个内鬼跪下求饶。 “别打!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苏小暖气得抓起旁边的电话听筒。 “拿钱就能剪线?” “你们知道线多贵吗?” 李副官冲上来时,差点被她这句话整破防。 重点是线贵吗? 重点是全城调度差点瘫了好吗? 霍司霆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接管二楼。 电话兵满头大汗地开始重接线路。 断线太多,许多接口被人故意烧坏,只能临时绕接。 电话局里满是焦糊味,铜线烫得发红,电话兵的手指被烫出水泡,却没人喊疼。 霍司霆亲自站在总机旁。 “西城粮仓。” “东街巡防营。” “军械库。” “北门守备队。” 一条条线路重新接通。 短暂的沙沙声后,听筒里终于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 “粮仓尚在!” “军械库火势已控!” “北门发现可疑人员,正在搜捕!” 霍司霆闭了闭眼。 平城这条快被掐断的脖子,终于又喘上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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