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还是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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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药铺里的火光压得很低。 刘年靠着柜台坐着,背后伤口一阵阵发麻。 他不敢睡。 这地方太邪门。 外面的旧村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连狗叫鸡鸣都没有。 七妹抱着碗,缩在刘年身边。 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饿了能跟鬼抢饭,真遇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反倒老实了许多。 药鸩坐在柜台后,低头擦一把短刀。 刀刃很薄,像削药材用的,冷光藏在她指缝间。 她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刘年忍了半天,还是压低声音问:“这个名字税,到底怎么收?” 药鸩动作没停。 “听见自己的全名,答了,名字就被记走。” “记走会怎么样?” “先是旁人忘了你。” 药鸩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感情。 “最后连你自己也会忘了自己是谁。到了那时,巡夜鬼会把你拖去屠税台,剥掉脸皮,割成无名肉。” 七妹手里的碗轻轻抖了一下。 刘年下意识按住她肩膀。 “别怕,你名字多,不差这一个。” 七妹茫然地看他。 刘年一本正经道:“比如饭桶,小饭桶,大饭桶,饿死鬼投胎预备役,霍家首席干饭军师……” 七妹听得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很想反驳。 可药鸩冷冷看了过来。 七妹立马闭嘴,把脑袋埋进碗后面。 刘年也不敢再逗她。 就在这时,村外忽然响起一声铜锣。 当!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一下子传入药铺。 七妹肩膀一颤。 门缝上的黄符瞬间鼓起,像有一口气从外面吹了进来。 当! 第二声锣响。 药铺外的风停了。 整座旧村死得更彻底。 当! 第三声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门缝外有一道黑影慢慢拉长,贴着木板爬上来。 那影子看起来没有头,只有两条细长的胳膊,胳膊末端垂着一串串小木牌。 木牌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没过多久,门外,有东西开口了。 “安生堂,交名!” 声音很古怪,听着像许多人把嗓子揉碎后混在一起。 药鸩抬手,示意谁都别出声。 刘年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外的东西又敲了敲门。 “安生堂,交名!” 药鸩起身,走到门边。 刘年脸色一变,伸手想拦。 药鸩没有回头,只用极低的声音道:“不开门,它会记整间屋子的名。” 刘年手僵在半空。 药鸩掀开门闩。 门板刚开出一道缝,一张脸就贴了进来。 那根本算不上脸。 长在胸口,一层灰白的皮绷在骨头上,五官像用刀随便划出来的。 嘴巴张得很大,舌头又细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它手里提着一面破铜锣,腰间挂着一本薄册。 刘年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发酸。 那舌头上的小字在动。 有些字像人名,扭来扭去,仿佛还活着。 收名鬼的目光先扫过药鸩,又落到刘年身上,最后停在七妹身上。 七妹魂体本就虚弱,身上黑裂细密,在这东西眼里恐怕像一块已经切好的肉。 收名鬼咧开嘴。 “新魂,缺名,易收。” 七妹往刘年身后缩了缩。 刘年心里骂了一声,脸上却挤出笑。 “哥,收税这么辛苦啊?大晚上的还上门服务,怪敬业的。” 收名鬼慢慢转身看他。 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灰白浆水。 “外乡人,暂寄一夜,无名可收。” 刘年心里微松。 看来药鸩那一笔真有用。 可下一刻,收名鬼又看向七妹。 “她,报户名。” 七妹刚张嘴。 刘年一把捂住她的嘴,插嘴道。 “她叫大饭桶。” 七妹眼睛瞪圆。 收名鬼舌头上的小字猛地翻动。 “大饭桶?” “对,特别能吃,名副其实啊!” 刘年硬着头皮点头。 “你要不信,问药铺里的锅。她一个人喝了一个多月,锅都快被喝出心理阴影了。” 七妹被捂着嘴,气得在他掌心里哼哼。 收名鬼没有笑。 它抬起舌头,舌尖卷着一枚黑色小木牌。 “假名,未入册。” 刘年心里一沉。 收名鬼慢慢抬手,指向七妹。 “家里人,速速报出她的名字!” 药鸩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厉害。 刘年眼珠一转,立刻道:“我可不是她家里人。” 收名鬼停住。 刘年接着说:“你们这儿规矩挺严吧?她暂住安生堂,我也是暂住安生堂。两个暂住的外乡人,算什么家里人?” 收名鬼的身子歪了一下,骨头咔咔响。 刘年指了指药鸩。 “她也没说这是她家里人,顶多算病人,病人报不报真名,跟大夫也没关系吧?” 药鸩眼底动了一下。 收名鬼腰间的薄册哗啦啦翻开,像在查规矩。 刘年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怕不怕? 怕啊!怕得要死! 可他得赌一把。 这旧村里什么都讲规矩,只要规矩没写死,就有缝可钻。 收名鬼翻了许久,忽然停下。 它的嘴裂得更大。 “安生堂主,交名。” 药鸩的手指猛地攥紧。 七妹脸色唰地白了。 刘年看向药鸩,发现她肩膀在发抖。 这个白天清冷寡言的女医,此刻竟然怕成这样。 收名鬼的舌头从门缝里探进来,一点点伸向药鸩。 药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收名鬼低声笑起来。 “你知她名,速报!” 药鸩低着头,还是没出声。 刘年心里一紧。 七妹在这里一个多月,药鸩肯定知道七妹叫什么。 只要她开口,七妹就完了。 七妹也明白了,小脸更白,却没躲。 她只是慢慢放下碗,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姐姐……” 药鸩眼睫颤了一下。 收名鬼忽然逼近,声音变得尖细。 “交名!” 药铺里的黄符猛地裂开一道口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几乎熄灭。 刘年看着收名鬼的影子,忽然发现那影子很不对劲。 门外灯笼冷光照进屋里,收名鬼脚下的影子膨胀得厉害,里面像塞了许多东西。 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在影子里挤压。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 刘年眼神一凛。 名字都藏在影子里! 他余光扫过药柜,突然抬脚踹了过去。 哗啦! 半截药柜翻倒,抽屉砸开,各色药粉洒了一地。 药鸩脸色一变。 刘年已经咬破手指,血珠甩进药粉里。 白金色火星噌地炸开。 混着阳煞的药粉被他一脚扫起,铺在门口地面上,正好压住收名鬼那团膨胀的影子。 “你收名是吧?” 刘年咧嘴一笑,眼底全是狠劲。 “老子今天请你吃点阳间土特产!” 药粉遇到阳煞,瞬间烧出一圈白金细火。 火不大,却像烧在影子骨头里。 收名鬼发出惨叫。 它脚下的影子疯狂扭曲,里面那些无声人脸被火光照亮。 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脸最先清醒。 “我……我叫周小满……” 名字出口的瞬间,小男孩的脸变得更加清晰。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怨毒地扑向收名鬼的脚踝。 紧接着,第二张脸醒了。 “李桂花!” 第三张。 “陈有田!”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个个名字从影子里炸开。 那些残魂像被困了太久的饿狼,疯了一样撕咬收名鬼的影子。 收名鬼尖叫着往后退,舌头上的小字不断脱落,落到地上就化成黑血。 “逆税!逆税!” 刘年扶着柜台喘气,嘴上还不饶人。 “逆你大爷,有本事进来咬我啊!” 收名鬼猛地抬头。 刘年笑容一僵。 “我就客气客气,你别当真啊!” 那些残魂已经缠住了它。 收名鬼被拖得踉跄后退,身子一点点退出药铺。 门外风声骤然变大。 残魂的哭喊、收名鬼的尖叫、木牌撞击声搅成一团,转眼远去。 药鸩反应极快,砰地关上门。 门闩落下。 她又摸出三张黄符,接连贴在门缝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疼。 七妹半天才小声道:“刘年,我刚才差点说话了。” 刘年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没事,以后晚上谁问你名字,你就说自己叫大饭桶。” 七妹委屈地看他。 “这个名字它......也不好听啊?” “那叫小饭仙。” 七妹想了想,勉强点头。 药鸩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刘年看她一眼。 刚才收名鬼逼她交名时,她怕得发抖,却始终没开口。 这份情,刘年记下了。 “谢了。” 药鸩背对着他,声音很冷。 “你弄坏了我一柜药。” 刘年嘴角一抽。 “回头赔。” “你赔不起。” “那先欠着。” 药鸩没再理他。 这一夜,三个人再也没有出声。 外面的村子偶尔传来几声木牌响,像收名鬼还在远处游荡。 七妹熬不住,靠着刘年肩膀慢慢睡了过去。 刘年本想守到天亮。 可他伤得太重,撑到后半夜,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发散。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里屋传来声音。 起初很低。 像有人把脸埋在被子里哭。 刘年猛地睁眼。 哭声还在。 压抑,破碎,带着说不出的怨毒。 “杀了你们……” “我杀了你们……”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熟悉。 是药鸩! 刘年身上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慢慢扭头,看向后堂那道帘子。 帘子垂着,里面没有灯。 哭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尖。 “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不像白天那个清冷女医。 更像一个被逼疯的人,在无人的夜里一遍遍咒骂。 七妹也醒了。 她缩在刘年身边,小脸上全是惊恐。 刘年压低声音:“她一直这样?” 七妹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这一个多月,她每到半夜就会哭。还会喊这句话。” “白天呢?” “白天就好了,给我煮粥,换药,还会骂我吃太多。”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刘年盯着后堂。 里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药鸩似乎有什么难言的过往。 因为这仅有的一句话语,充满了极致的恨意! 刘年咽了口唾沫。 这个幡里的药鸩,恐怕也不正常! 或者说,在拘魂幡这座旧村里,就没有正常的东西! 天快亮时,哭声才停。 屋外响起第一声白日锣。 药鸩从后堂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恢复了白天的清冷。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掀开炉盖,继续熬那锅难吃得要命的药粥。 刘年看着她,没问。 有些事,问早了容易死。 七妹倒是乖乖喝了两碗。 刘年只喝了一口,差点把昨晚的胆汁吐出来。 但也没办法啊? 药鸩说这粥不适合活人吃,可她也没给自己做别的饭啊? 就很气人! 天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旧村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刘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七妹立刻跟上。 药鸩抬眼看他。 “别离安生堂太远。” “放心,我这人惜命。” 刘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现在其他的姐妹们生死未卜,他必须出去找。 还得弄清楚这里面到底都有什么规矩。 总不能一直躲在药铺里喝苦粥等死。 两人出了安生堂。 旧村的街道湿漉漉的,青石缝里长着黑草。 白天的村民终于敢开门了,有人挑水,有人扫地,也有人站在屋檐下偷偷打量刘年和七妹。 那些眼神麻木又警惕。 像看两个快死的人。 刘年带着七妹沿街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声。 一棵老槐树下围满了村民。 树干乌黑,枝条垂着一串串旧绳套。 绳套下方,是一座用青石垒成的刑台。 刘年脚步一停。 七妹也抓紧了他的袖子,低声介绍道。 “这里,是槐树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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