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疫苗的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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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墓园不埋葬死者。
埋葬的,是万千未绽放的蓓蕾,是海面下从未翻涌过的浪,是星图中永远黯淡的轨迹——那不可计数的、被掐灭于襁褓的可能性。
陆见野将那枚蚀刻着“锚点00”的铜钥插入锁孔时,听见了声音。不是金属咬合的清脆,而是木器朽烂的沉吟,像深埋地底的棺木在土壤重压下发出的第一声叹息。钥匙在他掌心发烫,锈屑簌簌剥落,如同时光剥落的鳞片。
门扉洞开。
不是房间,是垂直向下的深渊。
一部老式电梯静候着,栅栏门上的铁枝蔓生铜绿,轿厢四壁是氧化成暗绿的黄铜板,纹路斑驳如古老编钟的内壁。没有按钮,没有楼层标记,唯有地板中央一杆锈红的操纵杆,像从蒸汽时代遗落的船舵。
苏未央率先踏入。她的靴底触及铜板,发出空心的回响,在井道中荡开层层涟漪。“下去?”她问,晶体瞳眸在昏暗中流转着金丝脉络般的光。
陆见野颔首,握紧那杆冰冷。
拉杆沉坠如撬动整片大地的轴心。齿轮在深处咬合,链条绞动,发出年迈巨兽苏醒时的低吼。然后——
坠落。
不是平缓的沉降,是失重般的急坠,快得五脏六腑向上翻涌,快得耳膜在气压中变形。铜板接缝迸溅出蓝白色电火,栅栏外是飞掠而过的、浓稠如墨的黑暗。空气渐冷,渐稠,弥散着防腐药水的甜腻,更深处则涌来地下河床千万年沉淀的潮气与石腥。
这坠落持续了永恒般的一分钟。
当电梯骤停,惯性将两人向前推去。栅栏门滑开。
眼前,是墓园的现世显影。
一个庞大的圆柱形腔体,直径目测逾五十米,穹顶高悬三十米,覆着散发冷白辉光的生物膜。而在那莹白的光瀑下,密密麻麻排列着——
玻璃竖棺。
每一具皆高三米,径宽一米五,注满淡蓝色营养液。液体内悬浮着同一个女人,以五十种相似的姿态,沉睡着。
陆见野的生物学母亲——或者说,她五十种未被允许绽放的“可能性”。
罐体呈环形阵列排布,自中心向外辐射,如一座凝固的、诡谲的旋转木马。每个罐底亮着幽绿编号:01、02、03……延伸至远处的暗影里。
07号罐位于第三环。
空的。
营养液仍泛着恒定的淡蓝微光,内里却空无一物。罐壁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手写字体已晕染:“克隆体07·实验记录:成功脱离培养环境并完成自然分娩。子代编号:零号。回收日期:新纪元前1年·冬。”
标签边缘有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晕开如冬日残梅。
陆见野立在空罐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内壁有极细微的抓痕,似有人曾用指甲从内部反复刮擦,留下不成形的纹路——像挣扎的藤蔓,像未写完的笔画,像无声的呐喊。
“她曾逃出去。”苏未央轻声说,声音在空旷中泛起回音,“诞下你。又被捉回。”
陆见野未答。他的目光移向其他罐体。
01号居于最核心。罐体最大,营养液是更深的靛蓝,如子夜的海。其中的女人看起来最“新鲜”——并非指年龄,而是状态。肌肤无半分松弛,黑发在液中如暗潮般缓缓舒卷,五官清晰如刚刚陷入浅眠。她双眼闭合,双手交叠于胸前,宛若中世纪教堂石棺上的卧像。
但她的手指在动。
极细微的、规律性的抽搐:食指指尖每隔十秒便轻轻一颤,像在叩击无形的琴键。
陆见野循环形阵列望去——所有克隆体的手指皆在同步颤动。
01号食指轻颤,0.1秒后,02号以相同幅度、相同频率应和,随后是03号、04号……涟漪般的波动自中心向外扩散,抵达最外环的50号时,恰好完成一个十秒周期。周而复始。
“她们在共梦。”苏未央的晶体眼眸扫描着流动的数据,“同一个梦境。营养液中有神经连接介质——这些罐子并非独立培养舱,而是共享的梦境圣殿。”
她走近01号罐,将手掌贴上玻璃。闭目,金色光丝自瞳孔涌出,顺手臂蔓延,渗入营养液,与克隆体的神经介质相接。
数秒后,她睁眼,瞳中映出惊澜。
“不止是共享。”她的声音绷紧了,“她们在模仿我。”
陆见野看去。
苏未央的手仍贴在玻璃上。罐内,01号克隆体原本交叠于胸前的左手,竟缓缓移开,向上抬起,掌心向前,与苏未央形成镜像般的姿态。五指的弯曲弧度、掌与玻璃的距离、手腕微妙的倾角——分毫不差。
更诡谲的是:随着01号动作,环形阵列中所有克隆体的左手皆开始同步移动。五十只左手,以完全一致的轨迹、速度、仪态,缓缓抬起,掌心贴向各自罐壁。
如同一场滞后的、无声的、跨越整个墓园的集体镜舞。
“她们不是独立意识。”苏未央抽回手,所有克隆体的手亦同步收回,“她们共享一个集体潜意识。01号是主脑,余者是镜像终端。但07号……”她望向那具空罐,“她切断了连接。她成为了“个体”。”
陆见野胸口那团浅蓝与金交织的光晕开始加速旋舞。他感到某种频率在此处呼唤——不是声音,是更本源的、类似血脉共振的律动。他的基因认得这些罐中女子。她们皆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或更准确地说,是“可能性的母亲”。
“疫苗。”他开口,声音在墓园中激起多重回响,“母亲留下的资料说,疫苗需三组件:抗体源代码、载体频率、调和共鸣。”
苏未央点头:“源代码在01号体内——她是所有克隆的母本,基因最纯净。载体是你——你的情感抗体已然苏醒。调和共鸣是我——我能确保疫苗在传播中频率不失真。”
“合成方法是三人构建“情感共振三角”,于特定频率下,抗体会自行复制并编码至城市情感网络的基频中。”陆见野追忆母亲全息影像中的话语,“但我们必须唤醒01号。”
“代价呢?”
“她沉眠二十载。意识或许已退化为婴孩,又或……”陆见野顿了顿,“或已溶解于集体潜意识,丧失了“我”的边界。”
苏未央再次将手按上01号罐壁。这一次,她闭目,全力催动共鸣之力。
金色光丝奔涌而出,渗入营养液,与克隆体的神经介质交织。她“看见”了那个共享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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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梦境:未绽放的人生
梦境非线性的叙事,而是五十条平行人生轨迹的交织投影。
苏未央的视角如飞鸟般穿梭其间。她看见:
02号克隆体立于巴黎某画廊的开幕酒会,手持香槟,身侧环绕艺评家。她身着黑色晚礼服,发髻高绾,眼角已有细纹,但笑容明亮如初夏阳光。墙上悬着她的系列画作:《记忆的五十种蓝》。这是她成为画家的那条轨迹。
15号克隆体置身实验室,护目镜后的眼眸紧盯着培养皿中生长出的淡紫色荧光晶体。白大褂袖口有烧焦痕迹,可她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元素时才有的、孩童般的狂喜。这是她成为科学家的轨迹。
33号克隆体隐居于山林木屋,窗外是漫山秋枫。她坐于壁炉旁的摇椅,膝上盖着羊毛毯,脚边偎着三条犬——金毛、柯基与一只辨不出血统的杂毛犬。她读着一册纸质书,偶尔抬眼望窗外飘雪。这是她选择孤寂与安宁的轨迹。
49号克隆体是战地记者,防弹衣上沾满尘沙,于炮火声中对着镜头报道。她脸庞刻满风霜,眼神却锐利如鹰。她活了下来,著书三部,后赴大学执教。这是她选择见证与冒险的轨迹。
……
五十条人生轨迹,五十种“若然”。
而在所有轨迹的交汇点,是07号。
梦境于此分岔。
枝杈A:07号牵着一个小男孩,行走于南方小镇的青石板路。她开了一家小小的二手书店,橱窗陈列童书与绿植。日光温煦,她蹲身为男孩系鞋带,男孩轻抚她的脸颊,唤“妈妈”。这是她想象的“幸福终章”——逃离、抚育、平凡终老。
枝杈B:07号被身着白色制服者按在实验室地板上,针管刺入颈侧。她挣扎,眼眸死死瞪向单向玻璃外——那里,一个五岁男孩被另一白褂女子牵走。男孩回首张望,但玻璃是单向的,他看不见她。这是真实发生的现实——被擒回,儿子被作为实验体收养。
两条枝杈在分岔点颤抖,如两片即将离枝的残叶。
而在交汇点的上空,悬浮着一句话。非文字,是五十个意识共同念想的凝结体,散发温暖而哀伤的光晕:
“愿至少有一个“我”,曾活过完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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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未央自梦境抽离。
她喘息,额角渗出细汗。晶体眼眸中的金丝黯淡一瞬,复又亮起。
“我看见了。”她对陆见野说,“她们并非无意识。她们是……被囚禁的可能性。五十个克隆体,五十条从未踏足的人生小径。共享的梦境是她们仅存的自由——在梦中,她们至少能活一遍“若然”。”
陆见野沉默地凝望01号罐中的女子。
她如此平静,如此年轻,全然不似被囚二十载的意识。但那十秒一次的手指颤动——那是她在梦境中切换人生轨迹的信号。每颤动一次,她便从一个“可能的自我”跳转至另一个。
“唤醒她,”陆见野说,“并非终止营养液,而是进入她们的共享梦境,于梦境中与她对话。”
苏未央颔首。她指向罐底——那里有接口面板,神经连接插槽静默如伤口。“我们可经此接入。但风险是……我们亦可能被困于那集体潜意识中,再难分辨何为己身记忆,何为她们的烙印。”
“值得一搏。”陆见野道,“若无疫苗,秦守正将完成净化。旧城区所有残影将消散,众生情感将被修剪成标准件。我们必须释放“可能性”。”
二人寻得两个闲置接口,拉出神经连接线——非后颈侵入式接口,而是贴于太阳穴的贴片。贴片冰凉,贴上瞬间传来细微的麻痹感。
“准备好了?”苏未央问。
陆见野点头。
他们同时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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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浸入梦境
陆见野感到自己如一滴墨坠入清水,初时保持形态,旋即开始扩散,边界模糊,意识与梦境介质交融。片刻后,他“伫立”于梦境空间。
非实体的站立,是意识在虚无中的锚定。
他看见五十条人生轨迹如发光丝带在空中交织。每条丝带内皆有画面流转:02号挥毫作画,15号观测实验,33号轻抚犬首,49号躲避炮火……而在所有丝带的交汇处,立着一个女子。
01号。
或者说,01号在梦境中的意识投影。
她看来约莫二十岁,身着素白连衣裙,赤足立于虚无。长发披散,五官与陆见野记忆中的母亲别无二致,但眼神迥异——母亲的眼神总是温柔中藏着哀伤,而她的眼神是澄澈的、超然的宁静,似已阅尽所有可能性的终局。
“你来了。”她的声音直接在陆见野意识中响起,温柔如夜风拂过荒原,“零号。我妹妹07的儿子。”
“妹妹?”
“克隆体间以姐妹相称。”01号微笑,“虽在生物学上,我们更像是同一人在不同时间切下的薄片。但意识层面,我们确是独立的姊妹。07是最叛逆的那位,她当真逃出去了,还诞下了你。我们皆艳羡她。”
她抬手,指向那些发光丝带。
“这是我们的共享梦。亦是我们从未活过的人生。五十个我,五十条歧路。现实中,我们被囚于罐内;但在梦中,我们至少能想象“若当初择了另一条路”。”
陆见野目光扫过那些丝带。他看见每个克隆体选择的“可能人生”:艺术家、科学家、隐士、冒险家、教师、医者、舞者、庖厨……甚至有一条丝带中,07号成了宇航员,于空间站内遥望地球。
“疫苗的原理,”01号续道,“极简单:将“拥有完整人生的可能性”编码为情感频率。当此频率在城市情感网络中传播,受染者将短暂瞥见“自己未择的另一条路”。他们将看见那个成为画家的自己,那个远走天涯的自己,那个勇敢告白的自己,那个放下执念的自己。”
她的声音渐染温度,不再是最初的超然。
“瞥见可能性,是抵抗“唯一真理”的最佳疫苗。秦守正要向人类灌输“唯理性方为正途”、“唯服从方为安稳”、“唯一种活法方为高效”。而我们的疫苗将让人知晓:不,非如此。你有无数种可能,无数条路。纵你只能择一而行,但知晓他路存在——此即自由。”
陆见野明了。
疫苗非为诛杀病毒的药物,而是播种可能性的籽粒。
“代价为何?”他问。心中已有所料。
01号笑了。那笑容与母亲极似,温柔,哀伤,却多了一丝决绝。
“代价是,作为源代码,我须在疫苗合成后彻底消弭。”她说,“因“可能性”一旦释入公共意识场,便不再属于任何个体。它须是无主的,自由的,如风般无拘。而我——作为所有克隆体的母本,作为这五十条人生轨迹的交汇点——我必须溶解,可能性方能得自由。”
她稍顿,望向那些发光丝带。
“五十个我,总该有一个实现价值罢?07号实现了——她诞下了你,留下了摇篮曲与抗体程序。如今,轮到我了。便以此方式,让我成为“可能性疫苗”的源代码。这比在罐中做梦二十载,要有分量得多。”
她在意识空间内向陆见野伸出手。
非实体之手,是意识的投影,漾着淡金色辉光。
“你准备好了吗,零号?你的抗体已然激活,可为载体。你的友人苏未央在外,她的共鸣之力可调和频率,确保疫苗不失真。而我……”她的手开始化为光点,“我将成为种子。”
陆见野在意识中握住她的手。
光点顺接触点涌入他的意识体。
他感到知识的灌注——非数据,是更本源的、关于“可能性”如何编码为频率的法则。如顿悟色彩的本质,如理解声音的结构,他了然“未择的人生”如何转化为可传播的情感波动。
同时,他感到五十条人生轨迹的重量。
那些“若然”的重量。
“铭记这感觉。”01号的声音渐轻渐远,“铭记可能性的气息。而后……将它带给众生。”
她的投影完全化为光点。
光点分作两股:一股涌入陆见野意识,一股流向梦境空间的边际——那里,苏未央的意识投影正静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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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墓园
陆见野与苏未央同时睁眼。
神经连接贴片自行脱落,坠地时已焦黑——电路过载烧毁。但他们无暇顾及。
01号罐内,异变已生。
淡蓝营养液开始自发光。非外部照射,是液体自身漾起辉光,自靛蓝渐变为淡金色。罐中女子——01号克隆体——睁开了双眼。
那是陆见野初次目睹“母亲”睁眼。
非记忆中母亲温柔疲惫的眼眸,而是清澈的、决绝的、含着笑意的眼眸。她隔玻璃望向陆见野,唇瓣微动,无声,但陆见野读懂了唇形:
“启程罢。”
她主动切断了营养液供应系统。
罐底管道自行脱离,发出“嗤”的气压释出声。液面开始下降,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被抽离。随液体减少,01号的身躯开始分解。
非腐烂,是优雅的光解。
自指尖始,肌肤、肌理、骨骼化为细碎的金色光尘,如被无形焰火焚作灰烬,但那灰烬是发光的。光尘向上飘升,于罐内形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星云。
液面降至足踝时,她的下半身已完全光解。光尘穿透玻璃——非物理穿透,是频率的穿越,玻璃完好无损,但光尘如穿空气般渗出,分作两股,分流向陆见野与苏未央。
陆见野感到光尘触及肌肤的刹那,基因链在重组。
非物理层面的DNA序列更易,是可能性的烙印。他瞬息体验了千百种不同人生的断片——
他成为渔夫,于黎明前的海上撒网,掌纹里嵌着盐粒结晶;
他成为战地医者,在帐篷内缝合创口,鲜血染透白褂袖口;
他成为街头乐手,于雨夜的巷口拉奏小提琴,琴盒里散落几枚硬币;
他成为父亲,在凌晨三点为发热的婴孩测量体温,额贴着额;
他成为老者,坐于公园长椅上看鸽群,手中捏着喂食的面包屑;
……
每一种人生皆如此真实,如此具体,承载着那个“可能的自己”所有的记忆、情感、憾恨、欢愉。每一种人生皆如一条歧路,在他意识的旷野中延伸,指向迥异的终局。
与此同时,苏未央亦经历着类似过程。
她的共鸣之力在指数增长。她感到自己忽而生出无数双耳,能同时听闻全城每个人的“憾恨频率”——
一个中年会计于加班时暗想:“若当年选了美术学院……”
一个外卖骑手在等红灯时思忖:“若未辍学,现今或许在读大学……”
一个母亲于深宵低语:“若未那般早婚,人生是否会不同……”
一个老者对着旧照片呢喃:“若那日我说了“我爱你”……”
千万个“若”,千万条未择的歧路,千万个在午夜梦回时轻叩心门的可能性。
这些频率在她意识中汇成河,河汇成海。而她如立海岸,首次目睹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全貌——非混乱的噪音,而是无数交错的人生轨迹编织的、悲壮而绚烂的星图。
她在意识中“望”向陆见野。
陆见野亦在意识中“望”向她。
无需言语,于疫苗合成的频率场中,他们的意识已然同步。
他们同时开口——在现实,在意识,于两重层面同声吐露: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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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苗合成的刹那,三事并生。
第一事:01号克隆体彻底消逝。
罐内仅余空的营养液底座,与悬浮半空、缓缓旋转的淡金光尘云。那些光尘最终闪烁一次,而后彻底消散,如从未存世。
第二事:其余四十九个克隆体同时睁眼。
四十九双眼眸,隔淡蓝营养液,望向中央已空的01号罐。她们无悲无惧,反在微笑。
而后,她们做出同一动作——
右手抬起,掌心贴左心口,微微垂首。
那是告别礼,亦是庆贺礼。在共享的意识中,01号的“可能性”已释放,她们感到了“自由”的滋味——非躯体的自由,是可能性得释的慰藉。她们的姊妹终以最决绝之姿实现了价值。
第三事:墓园开始震颤。
非地震,是频率共振。陆见野胸口那团浅蓝与金交织的光晕扩张开来,形成径约十米的球形频率场。场内,空气生辉,地面嗡鸣,所有罐体皆在微颤。
疫苗正在编码。
陆见野感到自己的抗体如一台精密印刷机,正将“可能性”的频率烙印复制、编译、封装为可传播的“情感免疫印记”。苏未央则如调音师,确保每一频率皆纯净、稳定、不失真。
这过程持续约三十秒。
三十秒后,频率场收缩,归回陆见野胸口。光晕的色泽变了——不再是浅蓝与金交织,而是透明的、几不可见的、若流动水晶般的质感。
疫苗合成完成。
“我们成了。”苏未央喘息道,她的晶体眼眸中泛起泪光——非悲哀,是感动的泪,“可能性已编码入你的抗体,随时可经共鸣网络释放。只需一个足够强的情感节点为发射塔,旧城区的情感网络便可……”
话音被广播声截断。
非刺耳警报,而是平和的、带学术腔的男声,自墓园穹顶的隐藏扬声器淌出:
“精彩。”
秦守正的声音。
“你们真以为,我不知此密室的存在?”
陆见野与苏未央同时僵立。
广播续响,声线里甚至携着一丝欣赏,如教授点评学生的优异论文:
“克隆体墓园,锚点00,07号逃脱又被回收的实验记录——所有这些,皆是我有意留存。此密室非漏洞,而是诱饵。这座“疫苗工坊”,是我为你们备下的舞台。”
穹顶生物膜开始变幻。冷白辉光渐转为淡红,而后在空中投射出全息影像。
秦守正的脸。六十余岁,银发齐整后梳,无框眼镜后是慈祥如最受欢迎老教授的面容。但那双眼——那双眼睛是冷的,如手术刀刃面的反光。
“疫苗的原理完全正确。”他说,语气若在授课,“将“可能性”编码为情感频率,受染者会瞥见未择的人生。这是极佳的思路。但你们遗漏了一个关键。”
全息影像切换,显现出一张繁复的频率解析图。
“人类为何总在悔憾?为何总在深宵想“若当初”?”秦守正的声音转肃,“非因选择太少,是因选择太多。过多的可能性,导致决策瘫痪,导致资源浪费,导致情感内耗。”
图像放大,显示“可能性频率”在传播过程中的衰减曲线。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消灭情感。”他说,“情感有其进化价值。我要消灭的是错误选项。疫苗会让人看见可能性?甚好。那我便将除“服从我”之外的所有可能性,皆标记为“错误选项”。”
影像再换,显现一个庞大的、覆盖全城的频率过滤系统。
“你们合成的“可能性疫苗”,一旦释放,便会被我预设的“真理过滤器”捕获。过滤器将提纯它——剔除所有“不理性的可能性”,仅存“最优解”。而在我的模型中,最优解即是服从我的治理,接受情感修剪,成为高效、稳定、不再苦痛的“理性之神”。”
秦守正微笑,那笑容慈祥得令人脊背生寒:
“你们非在制造疫苗,而是在为我精炼疫苗原料。此刻,感谢你们完成了最艰困的合成步骤。接下来,只需将你们——与这些克隆体——一并送入频率萃取器,我便可获得纯度百分之百的“驯服可能性疫苗”。人类将得自由,自“错误选择”的自由中解放。”
广播终了。
全息影像消散。
墓园堕入死寂。
而后,四十九个罐内,所有克隆体做出了第二个同步动作。
她们抬手——非贴于心口,而是伸向罐底。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按钮。她们的手指——四十九根手指,同时按下。
“不!”陆见野欲冲前,但已迟了。
罐底红灯闪烁。
而后,所有克隆体经由营养液的神经介质,将最后一个念头传输给苏未央——因她仍在共鸣连接状态,能接收她们的意识讯号。
那念头是复合的,四十九个声音的重叠,但意涵清晰:
“逃。”
下一瞬,自毁程序启动。
罐体从内部崩解。
非爆炸,是频率过载导致的分子离散。玻璃未碎裂,而是直接雾化,化为细密的、发光的微尘。营养液蒸腾为淡蓝汽霭。而克隆体们的身躯——
她们在消逝前,做了最后一事。
自破碎的罐中“立”起——非物理的站立,是意识在频率场中的投影挺身。四十九个女子的投影,手牵手,于淡蓝汽霭中,跳了一支无乐的舞。
舞步简朴,缓慢,若某种古老的仪式舞蹈。她们旋转,交错,手臂抬起又垂落,面上带着宁谧的微笑。那是她们共享的梦境中,某条人生轨迹里,一个克隆体成为舞者时所编的舞。此刻,她们在现世跳了最后一回。
舞蹈持续五秒。
而后投影开始消散。
自边缘始,化为淡金光尘,光尘旋转,升腾,若倒流的金色雨。
在彻底消散前,她们经由苏未央的共鸣,传来最后一个念头——
非四十九个声音,是一个统一的、温柔的、含着笑意的女声,似01号,似07号,似所有克隆体融合为一的声音:
“告诉这世界,我们曾经可能。”
而后,她们消逝了。
墓园中仅余破碎的罐座,弥漫的淡蓝汽霭,与缓缓飘落的金色光尘。
整个空间在坍毁。
非结构崩塌,是频率场的溃散。自毁程序引发了链式反应,墓园的支撑频率正瓦解。穹顶生物膜开始剥落,地面绽开裂缝,空气中传来低频的嗡鸣,如巨兽垂死的哀吟。
陆见野拉起苏未央的手。
“电梯!”他喝道。
他们冲向那部老式栅栏电梯。身后,墓园的崩毁在加速——墙壁向内弯折,罐座一个接一个炸裂,淡蓝营养汽霭与金色光尘混合,织成诡丽的、发光的雾。
他们冲入电梯。
陆见野猛拉锈红操纵杆。
齿轮咬合,链条绞动。电梯上升。
栅栏门外,他们目睹墓园彻底崩溃的景象:整个空间如被无形之手捏碎的琉璃球,向内坍缩,最终化为一个极亮的、淡金色的光点。光点闪烁一次,而后彻底熄灭,唯余黑暗。
电梯疾速上升。
风声在耳畔呼啸。
苏未央倚着轿厢壁,喘息。她左鬓那缕透明的发丝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其内有光尘流动——是沈忘的意识碎屑。此刻,那缕发丝似乎在微颤,若在低泣,又或……在致哀。
陆见野垂首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淡金微光在皮肤下游走——那是疫苗的频率,已编码入他的抗体。但此刻,这辉光令他感到沉重。他们成了,亦败了。他们合成了疫苗,但那疫苗或将成为秦守正的利器。
电梯开始减速。
他们即将重返地面。
重返那个被黑色极光笼罩、被净化程序侵蚀、被秦守正的“真理”步步紧逼的人间。
陆见野握紧拳。
掌心的微光被攥入指缝。
他抬首,望向栅栏门外逐渐亮起的、灰蒙蒙的地面天光。
“尚未终局。”他道,声音低沉,但每一字皆如淬火的铁,“疫苗在我们掌中。可能性在我们掌中。只要我们仍在,这故事便未完。”
电梯停稳。
栅栏门滑开。
旧城区的晨风灌入,携着废墟的尘土气,与远方黑色极光抽吸情感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呜咽。
他们步出电梯。
身后,那部通往墓园的电梯发出最后一声叹息,而后彻底锁死,沉入地底。
墓园消失了。
但可能性还在。
在他们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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