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李氏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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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平静静地听着,等她们骂够了,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那你们怎么不自己修条渠?” 像是一瓢凉水浇进了热油锅。 “修渠?” 老汉瞪圆了眼睛,旁边的婆娘们也七嘴八舌地炸开了。 “修渠要钱!要人!我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修?” “就算修了,上游的闸口被人堵着,水过不来也是白搭!” “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别在这里瞎咧咧!” 霍平也不恼,等她们吵够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上游的方向走去。 张顺跟在后面,低声问:“东家,咱们去哪儿?” 刘弗陵接过话头:“兄长的意思,自然是去看看那条渠。” 霍平嗯了一声。 上游的渠口被一道木闸堵得死死的,水全引进了旁边一大片平整的水田里。 田头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李氏义田”四个字,碑座下还压着几块干牛粪。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正蹲在田埂上喝茶,旁边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庄户,腰间别着柴刀。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的?” 中年人眼尖,一眼看见霍平蹲在渠口边打量那道木闸,立刻站起来,端着茶杯走过来,“这是李家的水,你们别乱动!” 霍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李家的什么人?” “李家庄头,李福。” 中年人上下打量着他,见他穿得寒酸,旁边跟着的汉子虽然壮实却穿得也破烂,还带着一个小屁话。 他嘴角一撇,“你们是下游那些穷棒子请来的?我告诉你们,这道闸是县令点了头的,李家的用水权是先帝时候就定下的,你们告到哪儿都没用。” 霍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道闸堵了干渠,下游五个寨子浇不上水。你们李家占了这么多水,就不怕下游的百姓闹起来?” “闹?” 李福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他们闹了多少年了?县衙去过,郡府也去过,有用吗?有本事你们去长安告啊!看你这打扮,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劝你一句,别替人出头,把自己搭进去了不值当。” 霍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冷不热,却让李福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你说对了,我不是大户人家的。” 霍平把斗笠摘下来,“本侯姓霍,单名一个平字。朝廷封的——天命侯。” 李福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田埂上。 那两个庄户比他反应快,转身就要跑,被张顺一手一个揪住了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提了回来。 “侯……侯爷……” 李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你确实有眼不识泰山。” 霍平低头看着他,“不过本侯今天不是来治你的罪的。你回去告诉李策——上游的闸,本侯拆了。从今日起,滇池的水先灌下游,再灌上游。水不够的时候,五寨轮灌,一家一天。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李家的规矩。”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李福面前。 帛书上盖着益州都护府的朱红大印,印文清晰如刻。 “这是本侯的手令,你带回去给李策看。他若不服,让他来找本侯。本侯在驿馆等他三天。三天不来,本侯就亲自去李氏庄上找他。” 李福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卷帛书,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霍平没有再看他,转身朝下游的方向走去。 张顺松开那两个庄户,跟上来,压低声音:“侯爷,咱们就这么走了?那姓李的回去报信,李家要是报复下游百姓怎么办?” 霍平淡淡道:“他们难道还敢跟我来硬的?” 刘弗陵笑了:“兄长,他们若跟你来硬的,怕是也成不了大姓。只不过,来硬的不行,来阴的却有可能。” “你又知道了?” 霍平回头看了刘弗陵一眼,觉得这小家伙有时候聪明得不像小孩子。 刘弗陵点了点头:“有句俗话比较好,龙有龙道,蛇有蛇洞。对应到人身上也是如此,每个人每个身份不同,做事的方法也就不同。李家,也算是地头蛇,不敢强来,充其量就搞些借刀杀人的手段。” 霍平听到借刀杀人四个字的时候,若有所思。 下游的寨子叫柳树湾,名字好听,可寨子里连一棵像样的柳树都没有。 几十户人家的房子多是土坯垒的,墙根被雨水泡得发酥,有的已经塌了半边,用几根木棍撑着。 寨门口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蹲在泥地里玩石子,看见生人来了,呼啦一下跑散了。 一个瘸腿的老汉正蹲在自家门口编箩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霍平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编。 “老人家,借碗水喝。” 霍平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 老汉没说话,朝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瘦弱的妇人端着一碗凉水出来,怯生生地递给霍平,又飞快地缩回屋里去了。 碗是粗陶的,边沿缺了一个口,水是井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 霍平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脚边,看着老汉手里的竹篾上下翻飞:“老人家,这寨子多少户人家?” “四十七户。” 老汉头也不抬,“走了十几户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为什么走不了?” 老汉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编:“地是李家的,房子是李家的,连这口水井都是李家的。走?往哪儿走?走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把编了一半的箩筐放在地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你是城里来的?看着不像本地人。” “外地来的,想在这边买几亩田。” 霍平又把那套说辞搬出来。 老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人家,有话直说。” 老汉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买田?这周围的田都是李家的,不卖。下游那几亩薄地倒是有人愿意卖,可那地种不出庄稼来,谁买谁亏。” “为什么种不出来?” “没水。” 老汉指着远处滇池的方向,“湖就在那边,看得见,够不着。上游的闸口被李家的庄户堵了十几年了,水都流到李家的田里去了。咱们下游的田,旱的时候裂口子,涝的时候水排不出去。种一季稻,收不回种子。种一季麦,麦穗还没抽出来就旱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指着远处一片灰扑扑的田地,“你看看,这就是咱们的田。草比庄稼高,地比石头硬。种了三年,欠了李家三年的租子,越种越穷,越穷越还不清。” 霍平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夕阳正沉到滇池对岸的山脊后面,最后一线余晖把那些灰扑扑的田地镀上一层暗金色。 田里确实长着草,荒草,比人还高,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向他招手。 “老人家,如果水来了,这地还能种吗?”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水来了?水什么时候来过?水要是能来,我这条腿也不会瘸。” 他撩起裤腿,露出一截扭曲变形的小腿,“前年修渠,被石头砸的。渠修了一半,没钱了,人也散了。李家的庄头说,这是私修水利,占了李家的水道,要告到县衙。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他放下裤腿,重新蹲下去,拿起那根竹篾,继续编箩筐:“年轻人,你不是第一个来问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来的人多,走的人也多。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的。” 一句话,充满了悲凉。 没想到,此时刘弗陵却缓缓开口:“老人家,很快就有新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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