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论道

火锅吃到一半，温语被幼儿园的孩子叫走了。 饭桌上只剩两人。 红汤咕嘟咕嘟翻滚，清汤那边安静如鸡。 叶云起夹了片灵兽肉，在红汤里涮了涮，随口问:“如果可以不是生来就是魔尊……那原本想做什么？” 晏如晦正盯着清汤里的一片蘑菇，闻言抬眸:“没想过。” “没想过？” “活着已是侥幸，何谈"想"。”晏如晦语气平淡，夹起那片蘑菇，“七岁前在地牢，七岁后在悬崖。” 他说得轻描淡写，叶云起却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后来呢？” “后来杀了该杀的人，坐了该坐的位置。”晏如晦顿了顿，“直到她闯进来，套上秋裤。” 叶云起:“……” 他想起母亲那些“壮举”，忍不住笑了:“她总这样。从前在仙门时，看见……我皱眉，就要讲笑话。。 晏如晦眼中闪过笑意:“讲得很难听。” “你还听过？” “听过。”晏如晦放下筷子，“"魔尊和冰箱有什么区别"——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云起笑出声:“哈哈哈哈。” 两人又沉默地吃了会儿，叶云起忽然问:“魔尊如何看待仙道？” “虚伪。” “为何？” “嘴上说超脱，实则极爱利益。嘴上说斩情，实则藏私欲。”晏如晦冷笑，“既要飞升长生，又要受人供奉，既要清心寡欲，又要权力地位，岂不矛盾？” 叶云起默然。 这话虽偏激，却一针见血。 “那魔道呢？”他反问，“重欲望，为何又要压抑？既要随心所欲，为何又要立规矩？” 晏如晦挑眉看他。 叶云起迎上他的目光:“魔宫从前弱肉强食，如今却井井有条，这不是压抑是什么？” 两人对视，空气中隐隐有火花。 然后—— 晏如晦忽然笑了，他觉得有趣的笑。 “你说得对。”他端起茶杯，“都是狗屁规矩。” 叶云起一怔，也笑了:“所以？” “所以她来了。”晏如晦抿了口茶。 窗外月色渐明。 叶云起看着杯中倒映的月光，许久，才轻声道:“我从前觉得，修道便是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可母亲失踪那些年，我踏遍三界，看见无数悲欢离合……” 他顿了顿:“才明白，若连在乎的人都护不住，这道，修来何用？” 晏如晦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杯茶。 两人就这样坐在火锅的氤氲热气里，从仙魔之道，聊到剑法掌法，聊到三界局势，聊到…… “你上次那招"残月式"，改得不错。”晏如晦忽然说。 叶云起眼睛一亮:“魔尊看到了？” “嗯。”晏如晦点头，“虚实转换自然了许多，但满月转残月那处，还可再圆融些。” “还请指教。” “明日演武场。” “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是舒适的沉默。 叶云起忽然笑了:“说实话，你比仙界那些老头有意思多了。” 晏如晦瞥他一眼:“你也比魔族那些蠢货聪明。” 两人对视，同时举杯。 “叮。” 茶杯轻碰。 火锅的红汤已经熬干了底，清汤那边却还满满的。 门外，偷听了半天的温语捂着嘴偷笑，在脑海里跟系统嘚瑟:“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一起吃火锅能增进感情！” 【系统：宿主，您这火锅底料里是不是加了"和谐粉"？】 “怎么可能！那是违禁品！”温语义正辞严，“我加的是"母爱浓缩精华"！” 【系统：……有区别吗？】 温语不理它，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从剑法到魔功，从三界秘闻到童年糗事——虽然晏如晦的童年没什么“糗事”，只有“惨事”。 但叶云起说了不少。 比如小时候偷吃蜂蜜糕蛀牙，被温语罚抄经。比如第一次御剑摔进池塘，被仙鹤嘲笑了三天。比如…… “你母亲，”晏如晦忽然打断，“给你织的第一件衣裳，是什么？” 叶云起一愣，随即笑了:“一件小法袍，袖口的云纹绣歪了，像团棉花糖。但我穿了很久，直到穿不下。” 晏如晦眼中闪过极淡的羡慕，很快又隐去。 “她给你织的第一件是什么？”叶云起问。 “……秋裤。”晏如晦语气复杂，“小熊的。” 叶云起憋笑:“还挺……可爱。” “本座不觉得。” “但母亲觉得。” 两人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沉默里有了共同的、温暖的底色。 月上中天时，叶云起起身:“该回去了。” 晏如晦点头。 两人走到门口，叶云起忽然回头:“明日辰时，演武场。” “嗯。” “还有……”叶云起顿了顿，“多谢。” 谢什么？ 谢今日的悬崖，谢今晚的火锅，谢那些手札，谢这份……笨拙的认可。 晏如晦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叶云起走了。 晏如晦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许久，才低声道: “不谢。” 声音很轻，只有夜风听见。 但胸口的灰围巾上，那只小熊似乎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