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养望

苏元太了解这位菩萨了。 杀心重，记仇，眼里揉不得沙子。 平日里话里话外，早就对那些倚老卖老、占着位置不挪窝的灵山旧勋们看不顺眼。 如今机缘巧合，大权在握，执掌灵山，正是清算旧账、树立权威的绝佳时机。 于公，她要迅速立威，做出政绩，稳固权位，清理燃灯余党是必然之举。 于私……苏元甚至怀疑，名单上某些老家伙，当年恐怕没少在背地里对这位“叛教”的慈航道人指指点点，甚至下过绊子。 如今菩萨得势，少不得要出口积年的恶气。 拦是拦不住了，杀是肯定要杀的。 但怎么杀，杀哪些，让谁去杀，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大了。 果然，听到苏元那句“最该杀的人反而没在里面”，观音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什么叫，最该杀的反而没在里面？” 苏元察言观色，知道菩萨这是起了兴致，连忙继续道： “菩萨，您先说，燃灯在灵山经营万万年，真正的心腹肱骨，到底是谁？” 观音放下茶盏，素手在那份长长的名单上轻轻一点，指尖落在第一行字上： “名单里排第一的婆伽婆难陀佛，便是燃灯当年最得力的臂助，自洪荒时便跟着燃灯，在灵山上事事以燃灯马首是瞻，出则同舆，入则同席，不是心腹是什么？” 苏元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此趋炎附势之徒也。燃灯得势，他攀附得最紧；燃灯失势，他跑得也最快。这种人，不足为虑。” 观音又伸手往下划了几排： “那这些呢？善慧、普光……昔日也曾频频出入燃灯道场，不少人洞府内还曾供奉过燃灯塑像，日夜朝拜。” 苏元再次摇头，语气更笃定： “此皆朋党附庸之辈，更不足为虑。” “这些人，他们供奉的不是燃灯，是燃灯代表的权势和利益。燃灯这棵大树一倒，他们自然会另寻高枝，您看如今善慧不也为新教忙里忙外么？” 观音听着，若有所思，却并不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元，等他继续说下去。 苏元这才沉声道： “但唯独有一人，绝对、必须是燃灯的心腹。” 观音凤目微凝：催促道： “卖了这么久的关子，究竟是谁？” 苏元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一个名号： “净世明法慧眼菩萨。” 观音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重复道： “谁？” “专司监察灵山内外，辨明善恶因果，洞察缘法纠葛的——净世明法慧眼菩萨。”苏元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观音蹙起了眉头，片刻后摇头道： “她？自从燃灯远走鸿蒙，弥勒暂摄佛统之时，她便闭了死关，至今未曾出关，也未曾掺和灵山任何事务。至今已快千年未曾露面，灵山上下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你怎么想起她来了？她能是燃灯的心腹？” 苏元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 “当年我初访佛界，一言一行都在净世明法慧眼菩萨监督之下。” “对上，她是燃灯安插在灵山的耳目，只对燃灯一人负责，灵山诸佛菩萨的一举一动、私下往来，事无巨细，全都会经她的手，送到燃灯面前；” “对下，她是燃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但凡有对燃灯不敬、或是有异心的，全都是她先察觉端倪，再由燃灯出手处置。” 苏元见菩萨听进去了，便又问道： “菩萨，我斗胆问一句。若您今日秉政，要在灵山之上，设一个监察天下的岗位，专司督查诸佛、菩萨、罗汉的言行举止、功德过失，您会选择谁来担此重任？” 观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当然是木吒。” 这下轮到苏元意外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木吒，登时一愣，下意识反问： “木吒？” 观音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难不成是你？” 苏元被她这一眼看得讪讪的，挠了挠头，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见观音忽然站起身来，素白的裙裾轻拂，踩着满地细碎的日光，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青松，背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凝重。 她没有再提监察之事，而是转移开话题，问了苏元一个问题： “苏元，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着把你叫回来，又为什么不惜用这种看似酷烈的手段，也要尽快清理灵山么？” 苏元心头一跳，躬身道： “弟子愚钝，请菩萨明示。” 观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文殊世尊那日在万寿山说的话，你没听懂？” 苏元脑海里瞬间翻江倒海，那日万寿山，文殊世尊斩灭燃灯真灵，气势如虹。 事后确实与自己及观音有过交谈，但话中机锋甚多，他当时只觉深奥，未曾深想。 观音此刻提起，是指哪一句？ 没等苏元反应过来，观音又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修道，是为了什么？” 苏元彻底摸不清菩萨的脉络，当场呆住。 【为了什么？】 【为了回家？】 他摇摇头，那个念头太过遥远，遥远到他已经记不清来处，也忘了归途。 【为了捞钱？】 他差点下意识点头，幸好理智及时拉住了他。 这话能当着菩萨的面说么？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 【为了自由自在，无法无天？】 那是孙悟空的路，不是他苏元的。 他从踏入天庭的第一天起，就活在条条框框里，在三界的人情世故中，早就磨平了那份桀骜。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答不上来，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 观音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轻轻哂笑了一声： “许是为了长生吧。仙佛神圣，芸芸众生，大多所求不过如此。” “但我与文殊不同。” 她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抬眼看向苏元，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们的目标一致，都要争那至高无上的圣位。” 这话一出，苏元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观音。 混元圣位！ 那是三清、西方二圣那个层次的存在，是真正的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庚，万劫不磨，大道不朽！ 可圣人之位有定数，三界之中，何人能证得？ 就连燃灯算计了万古，最终也落了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争夺圣位，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观音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与文殊此去，前路茫茫，成败未知。所以这佛界的未来，最终，不是交给你，就是交给金吒。”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元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几分期许： “你们俩，才是真正的旭日东升，煌煌大日，当空而耀。” “灵山的将来，需要的是你们这等根正苗红、前途无量的新鲜血液，去引领，去开创，而不是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余，在泥潭里继续打滚。” “文殊那日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我们俩，不过是替你们铺路的人。” 苏元心中巨震，指尖都微微发颤。 那日万寿山巅，文殊世尊临去前说的那句“你们两个小子，犹如旭日初升，要担负起佛界的未来”。 他只当是世尊随口一句夸赞，是前辈对后辈的期许，万万没想到，在文殊和观音的心里，竟早已存了这般雄心壮志！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观音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语重心长： “你只知天庭与佛界看似一体，同属三界正统，却不知内里规矩，天差地别。” “天庭之中，雷部刑狱出身是正道，闻仲一身杀伐，执掌雷部万万年，照样有机会问鼎帝君之位。” “就算是你，当年在监察七司，罗织罪名，抄家灭门，手上沾的血再多，旁人也只会说你铁面无私，执法严明，反倒能积累声望，步步高升。” “而佛界……”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也不知是对这规矩，还是对不得不遵守规矩的自己，“佛界最重出身，最重德行，最重清誉。” “你要想将来执掌灵山，坐这佛门至尊之位，就得数十年、数百年、数万年如一日地养望，让三界诸佛、万千信众，都觉得你是慈悲为怀、智慧通达、光明磊落的圣僧，是佛门未来的希望。” 她抬眼看向苏元，目光锐利： “你若杀戮太过，手上沾满同门之血；或者行那监察阴私、罗织罪名之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那时，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难登大位。”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元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终于明白了。 观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沾这趟浑水。 不是信不过他的本事，恰恰相反，是对他寄予了太深的期望，才不肯让他手上沾半点脏污。 大鹏是刀，木吒是盾，而苏元和金吒，是观音和文殊，为佛门选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