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金星授计破信仰 反面文章正面做

苏元慢慢点了点头。 老恩师这话，深刻。 持身以正是攻心之法，修为服众是杀伐之道。 一条文，一条武，合在一处便是斗败对手的完整方略。 要么泼脏水，让他在人心上先败了；要么真刀真枪地打，让他身死道消。 能在暗处把人名声搞臭的，绝不当面动武；必须当面动武的，也绝不指望对方良心发现。 可这就又绕回来了。 泼脏水的路，文殊世尊不让你走；修为碾压的路，苏元倒是想走，可他走得了吗？ 从灵山走之前，观音为他拆解过弥勒的神通。 他不在过去，不在现在，而在未来。 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信众真心相信弥勒终将降世，那弥勒便永远有一处落脚之地，永远有一个翻盘的支点。 这便是竖三世佛之一，未来佛的可怖之处，也是文殊世尊明明将他逐出了灵山，却始终不愿把事情做绝、将他彻底得罪死的根由。 苏元沉默了好一会儿，心一横，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如何，让人改变信仰？” “啪！”一声脆响。 太白金星手中的玉杯骤然碎了。 酒液混着碎玉从他指缝间淌下来，老人家却浑然不觉。 苏元一愣，老恩师这是怎么了？ 太白素来最重文臣风采，当年招抚组众叛亲离，也没见他过多失态。 如今自己不过问了一句话，他竟失手捏碎了酒杯？ 苏元连忙起身，刚要开口，却见太白金星的眼眶，竟渐渐红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愣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句话戳中了老太白的泪点。 “恩师，您这……” 老人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再睁眼时，那层水光已被压了下去。 他抬手，屈指一弹。 一道青光自指尖飞出，半空中又分出数道，沿着墙根、屋檐、门缝一路铺展，将整座小院裹了个严严实实。 隔音结界，足足六道。 做完这些，太白才重新看向苏元，目光里头再没了方才那副平淡随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苏元啊苏元，”太白金星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天庭上下，乃至整个三界，无人不说你是真的叛了天庭，入了西方，做了观音菩萨座前的亲信，做了文殊世尊钦定的接班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元。 “只不过你修为太低，但是背后站的人太多，站的人太高，所以大家不跟你较真，只能背地里嚼舌根，说你苏元是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老人家端起桌上另一只备用的酒杯，自己斟满了，仰头一饮而尽，方才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是紫微帝君带着我，当着圣人和陛下的面，力保你下凡应劫。” “我们拍着胸脯说你是去替天庭接续气运的，是去替东方玄门在西行路上扎下一根钉子的。” “可你……” 太白金星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轻轻叹了口气。 “整个三界，谁不知道我是你老师，又有谁没在背后说过我识人不明？” “这几百年，我无数次扪心自问。当年在基建处的工地上，我把你一手提起来，从一个小小的仙官一路扶到雷部司长的位子上，我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亲手给佛界送去了一把刀？这把刀，将来会不会反过来捅在天庭身上？” 苏元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整个三界，唯一还在坚持东西之别的，竟然是自己这个老恩师，太白金星。 更没想到，老恩师居然对自身的道德要求这么高，连自己这个"叛徒"都怡然自得，老恩师却把这根刺扎在心里。 太白金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泛红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了两团精光， “直到方才，你问了我那三句话。” “这三句话连在一起，我才终于听懂了。” 他霍然起身，负手在院中快步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来，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你想继承佛界，然后和平演变他们的信仰！故而有此三问，对不对？” “这满天神佛都说你苏元是个叛徒，是个投机客，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说我太白金星识人不明，可我知道，你不是。” 老太白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感伤，是激动。 “只有我知道，”他快步走到苏元面前，伸手重重地拍在苏元的肩膀上，“只有我知道，你不是叛徒，你不是逃兵，你初心未改。”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苏元，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学生： “好啊！” “好一个苏元！” “陛下高瞻远瞩，紫薇帝君慧眼识珠，都不如你苏元这一身是胆。” 苏元还能说什么？ 面对这位一辈子都献给天庭的老臣，自己只有敬重。 苏元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对着太白金星躬身一揖。 “恩师，天地可鉴，元自从飞升至今，初心一直未改。” 他直起身，看着太白金星那双泛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祖在上，若有半句假话，教我道途断绝，永堕轮回，万劫不复。” 太白金星看着他，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老太白一拂袖，石桌上的碎玉残酒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只崭新的玉杯。 他亲手提起酒壶，给苏元斟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斟满，双手捧起酒杯。 “当浮一大白！” 苏元连忙双手捧杯，与太白金星重重一碰。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二人重新落座，太白金星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道： “既然你有这般大志，那老朽也不藏着掖着了。” “想让人改变信仰，说复杂，能写八百篇奏章。说简单，就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有奶便是娘。” 苏元愣住了，话糙理不糙，但您老人家好歹是天庭文衡之首，这话也忒糙了点。 但太白金星这番话确实有道理。 质朴，有效，一针见血。 苏元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替天子牧民万万年的天官。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如何操作？ 苏元皱着眉头想了想，方才迟疑着开口： “老师，您的意思是，要继续提高佛界的福利……” “你糊涂！” 苏元被这一声喝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之前做的那些，修桥铺路、传经送宝、扶贫济困，那是固权，是手段，不是目的。” 太白金星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你永远要记住，做事情，要从目的反推过程。” “你的目的是什么？是让人改变信仰。既然是这个目的，你就不能光想着给好处。人心是填不满的，今年你给了他一斗米，明年他就想要两斗；今年你替他修了渠，明年他就嫌渠不够宽。” 苏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老太白这话虽然难听，却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现在佛界信众会想，如今的日子都这般好了，等到弥勒降世，日子岂不是要好上天去？ 自己越让他们过得舒坦，他们便越盼着弥勒来。 这不是在挖弥勒的墙角，是在替他打地基！ 太白金星见苏元听进去了，方才悠悠道： “你要改变群众的观念，不能只从正面来，也要从反面来。” 苏元： “从反面来？” 太白点点头： “对。你方才问我，如何让人改变信仰。” “我告诉你，有奶就是娘，但光有奶不够，你还要让他们知道，别人家的奶，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