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大天尊独召旧部 智慧佛初对天威

听陛下这句话，苏元心头微微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陛下好歹还开口跟自己说话了，没有抬手一道紫霄神雷，直接将自己劈成飞灰。 也没有摔杯为号，唤出两队天兵天将将自己叉出去押上斩仙台。 只是不阴不阳地嘲讽了一句。 这点嘲讽，凭借自己的脸皮，还能扛得住。 苏元不敢怠慢，整了整身上那件白袍，双袖一振，恭敬行礼。 “罪官苏元，觐见尊敬的大天尊。” 玉帝没作声，而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仅仅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整片星海便晃了一晃。 他脚下那条横贯虚空的星河，浪头齐齐一滞，而那些在星海中浮沉的宫阙虚影、神女仙鹤，齐齐转向，垂首躬身。 星海摇动，道韵相随，玉帝只是站起身，便有天地为之倾侧的威势。 苏元曾在小雷音寺踏入过准圣之境，虽只短短一炷香不到便被天尊逆转光阴打回原形，可眼界终究是比之前宽广了不少。 他能看出来，如来很强。 独断万古，博采五圣嫡传，三世佛金身齐聚，那等气象确实称得上“伟力”二字。 可与眼前这位相比，如来的强，强在修为、强在神通，强在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而玉帝的强，犹如深不见底的海渊，让你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心的绝对压制。 难怪，三界之中，圣人不出，玉帝便是公认的准圣第一。 玉帝缓步走下御阶。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有金莲涌出，又有金莲幻灭。帝袍上的日月星辰仿佛活了过来，日升月落，星移斗转，在方寸之间轮转不休。 下摆拖在虚空中，扫过之处，混沌之气自行向两侧排开，清浊立判，泾渭分明。 他走到苏元身侧，停了下来。 “斩仙台上跪着的，都是罪官。” “而你是功臣啊。” 一只手落在了苏元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佛界的功臣。” 那手掌落下的力道并不大，可苏元却觉得肩上如担须弥，身子不由得矮了半截。 他也不敢开口，这种话，怎么接都是死。 黄龙临别前千叮咛万嘱咐过，面圣之时，只能就事论事，问你一句，你说一句。 陛下说旁的，你听着便是，千万别接话。 玉帝果然没有等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道祖当年在紫霄宫定劫，诸圣共证。西升东降，合该有三成东方玄门气运流入西方。这个谶语，朕琢磨了很多年。” “最初，朕以为最大的敌人是文殊。他逼走弥勒，一统佛界，重订新法，整合灵山，三千佛国尽数攥在掌中。这般手笔，这般魄力，倒也当得起那三成气运。” 他踱了一步。 “后来，朕又以为是燃灯。他在五庄观被你设计陨落，过去佛寂灭，佛界气运骤然凝练，灵山上下前所未有地团结。那时候朕便想，原来应在这里。” “再后来，如来脱劫归来，三世佛金身齐聚。万古独断的气魄，五圣嫡传的造诣，确有几分混元之下无敌手的气象。朕便又觉得，这气运大约要应在如来身上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漠然的眼睛落在苏元身上。 “朕，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朕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而是在天庭，就是在这通明殿！” “朕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老想着和你说些什么，可是话，总得有个头儿哇。” 苏元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低着头，只能看见玉帝那双云纹皂靴的靴尖，正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走来。 “信仰。”玉帝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信仰啊。” “自三界定序以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妄图以信仰香火另辟蹊径，再塑一条修炼之道。” “远古的帝俊太一，收集万妖信仰铸就周天星斗大阵；上古的九黎蚩尤，以巫道信仰对抗轩辕人皇；西方二圣，更是以整个佛界为基，聚亿兆信众香火，试图以信仰之力改天换地。” “他们以为信仰就是高坐庙堂之上，靠一点伟力，等着凡人叩首来拜。” “可他们不懂怎么传教，也不懂凡人真正需要什么，所以香火之道，始终走不通。”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惋惜。 “其实朕也不懂，朕自记事开始，就在紫霄宫侍奉道祖。” “反倒是你，误打误撞，修桥铺路、扶贫济困，倒真让你闯出了一条路来。” 玉帝素来寡言少语，重威仪、惜字句，但今日的谈兴似乎极高，绕着苏元踱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用苏元搭话，就自顾自说着，语气时急时缓。 “是啊，信仰太难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修士看不起凡人，总觉得凡人如蝼蚁，朝生暮死，愚痴无明。” “可偏偏就是这些蝼蚁，他们的心念汇聚起来，竟能让你一个……呃文官，去跟如来拼了一拳。” “可笑么？可笑。” 他抬起头，望着虚空中那条横贯的星河： “朕和多少英才豪杰，上穷碧落下黄泉，苦苦追寻了一辈子的力量，原来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可我们看不见，看见了也不懂，懂了也做不到。” “你苏元能做到，不是因为你修为有多高，也不是因为你道心有多坚。只是因为你……”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元身上，语气复杂到了极点，“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仙人，你压根就没觉得自己跟这些凡人有什么两样。” 苏元的头埋的极低，他如今也拿不准陛下的心思。 周遭的特效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云涛收敛，星河隐退。 他忍不住抬头，玉帝的面容，头一次清清楚楚地显露在苏元面前。 没有元始天尊那么高古莫测，也不像通天教主那么洒脱不羁，更没有什么帝王之相。 就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两鬓微微有些斑白，眼角也有几道细密的纹路。 “我很奇怪。”玉帝再度开口，语气已不复方才那般缥缈感慨，而是沉了下来，变得实实在在，“苏元。” 苏元下意识想挺直身子，却只感觉脊梁发软，使不出力气。 “我昊天自问，执掌三界万万年，虽不敢说事事公道、处处周全，可大节上从未亏欠过谁。” “这三界运转，从九天星象到四方风雨，从天庭诸部到下界城隍，大事小情哪一样不需要朕去权衡，去掂量，去裁决？” “阐教截教，旧怨新仇，朕要调停。佛界天庭，东西角力，朕要斟酌。妖族人族，大圣帝君，朕要安抚。” “四御帝君的权势要平衡，各部各衙的利益要协调，那些从历次量劫积攒下来、盘根错节的烂账，朕也要一件一件地了结。” “三界这摊浑水有多深？每一派都有每一派的诉求，每一方都有每一方的算计。” “你压住其中一头，便有另一头要反弹；你若是让一步，便有人要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