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悲风砺剑破寒云

九月底，一队从淮北方向疾驰而来的快马踏碎了寿春城外的晨雾。马背上的骑士身着行商短褐，却是北伐军安插在青州城中的细作。他一进城门便亮出铜符直奔将军府，将一封沾着汗渍和风尘的密报递进了府中。 祖昭拆开密报只看了一眼，眉宇间那道竖纹便深深嵌了进去。 李弘败了，而且败得极快。石虎派去平叛的不是别人，正是勇武过人的石闵。石闵率一万乞活军昼夜兼程奔袭贝丘，李弘率义军列阵迎敌。两军刚一接阵，石闵亲率五百铁骑从侧翼踏阵而入，连斩义军三员裨将，义军大阵当场崩溃。李弘被石闵一矛挑于马下，头颅被割下送到邺城，后被石虎悬于邺城东门示众，尸身更是惨遭石虎肢解侮辱。起义军数千俘虏被石虎下令尽数打入奴籍，押往邺城修建宫殿。青州各郡响应起义的饥民在赵军反攻下尸横遍野，据说沿途村寨十室九空。 祖昭将密报缓缓按在案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站在一旁的韩晃接过密报看完，沉默良久。他虽是流寇出身，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了半辈子，但看到数千俘虏被尽数打入奴籍、义军首领尸身受辱、头颅悬城示众这几行字，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石闵此人，将来必是我们的心腹大患。”韩晃放下密报，声音低沉，“当年在桐柏山，陈忠将军便是死在他手上。此人不仅武勇过人，治军也极有章法。他的乞活军是石虎麾下最精锐的队伍，奔袭如风，战阵如铁。李弘的义军是饥民凑起来的队伍，碰上乞活军，确实难以抵挡。” “我知道。”祖昭的声音很平静，但韩晃听得出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李弘败在起事太急。他若能再等半年，等我这边打通辽东航线、补充骑兵战马之后，形势便完全不同。只可惜他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孤军揭竿，以血肉之躯撞向石虎的铁壁。他虽然失败了，但他的气节和勇气却值得我们敬佩。”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青州贝丘缓缓移向淮北。当年淮北一战，石虎被他烧了粮道、端了后方，被迫撤军。那场大败大大动摇了石虎在淮北的根基，各郡官员人人自危，赋税征不上来，征兵也征不下去。李弘能在青州一呼万应，和这不无关系。 “传令下去。”祖昭转过身，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全军各卫各营，每日操练之前，由各卫将军亲自宣读石虎暴行和李弘起义始末。告诉他们，石虎是怎么把几千个活生生的人打入奴籍的，是怎么压迫我汉人百姓，是如何残暴不仁、草菅人命。告诉他们，李弘一个平头百姓却敢揭竿而起，反抗胡虏，这样的人虽不是北伐军，却是北伐军学习的榜样。我们要牢记胡虏罪行，不忘北伐初心。” 韩晃精神一振，抱拳道：“将军这是要让全军将士都知道，胡虏不灭，中原百姓永无宁日。” “对。”祖昭一字一顿，“李弘败了，但他的骨头是硬的。北伐军需要记住这个名字。” 当日下午，寿春城外军营校场上，一万五千驻军列阵而立。韩晃站在点将台上，用他那副在战场上喊了十几年的大嗓门，一字一句地将青州发生的事情讲给将士们听。讲到石虎将数千俘虏打入奴籍时，队列中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长矛。讲到石虎将李弘头颅悬城示众时，前排几个老兵握刀的手骨节咯咯作响。韩晃讲完之后，祖昭走上点将台，开始了他的演讲。 “将士们，李弘是个庄稼人，可他的勇气却不输于我们任何人。他没有铁甲，没有战马，没有粮草后援，有的只是一条命和一股不服的志气。就凭这口气，他带着上万个跟他一样的人，攻下了贝丘县城，与赵军打了整整一个月。逼得石虎调了最精锐的乞活军去剿他，用了一万精兵去打一群拿着锄头的百姓。李弘虽然败了，但他的气节没有败。北伐军的使命，就是替这些死在中原的百姓讨回公道。从今日起，全军操练时间每日增加半个时辰。各卫自行组织夜训，重点练习如何在战场上正面战胜胡虏铁骑。谁练得好，加饷。谁偷懒，军法处置。” 队列中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应诺声，声震云霄。 入夜后，祖昭独自回到书房。案上还摊着韩晃白日里留下的一份青州兵力分布图，上面标注了石虎在青徐各郡的驻军数量和将领姓名。石闵经此一役在青州威望大涨，但杀人太多，青州百姓恨他入骨。石虎在青州的统治原本就因当年大败而动摇，如今虽靠血腥镇压稳住了表面，底下的怨恨却越压越深。 祖昭在舆图前站了许久，提笔在青州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铺开纸，开始拟第二份北伐奏章。这一次他没有提李弘，也没有提策应起义军。他只写了几件事：石虎在青徐的驻军分布、兵力数量、粮草囤积地点。青州民怨沸腾，石虎暴政已失民心。若朝廷准允，来年开春之后，臣愿率北伐军渡淮北上，先取彭城，再图琅琊，逐步蚕食，最终收复青、徐二州。此次用兵不求速胜，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每下一城便筑城屯田、安抚百姓。这份奏章措辞比上一封冷静了许多，但每一句话都透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 写完奏章，祖昭搁下笔，将韩晃叫进书房，把奏章递给他看。韩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抬头看着祖昭。 “将军这次的方略更加成熟稳重，而且看起来可行性更高。末将认为朝廷那边，可能会更容易接受。” “上次被拒，是因为时机确实不对，但这一次不一样。李弘虽败，却把石虎在青州的底裤撕下来了。石虎的统治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稳固，青、徐二州的百姓恨他，民怨已经积累很久，只要一个火星，便会形成燎原之势。这一次先帝大丧，满朝文武都在。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份奏章递上去，全力促成此次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