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是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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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低品的文官,又凑到了一处。 “听明白没有?”一个低声问。 “明白了。”另一个更低,“陛下没认那支叛部,可把那孩子的本事,认下了。他没说小军师就是公主,他说的是像。” “高啊。”头一个咂舌,“一个像字,切割的局保住了,那孩子的功劳,又记在了明处。” “噤声,听陛下还有话。” “传朕的话,”李世民道,“军事学院那位随军历练的公主,于行军布阵一道,颇有天分,着实长进了,回头她若归来,朕,重重有赏。”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今日这一场。 李渊从那张小凳上站起来,没急着走,站在殿门边看着百官散去,看着李世民在上头揉着眉心,看着空着的那个文官首位。 身后那两个换上来的护卫,挺直了身板跟着他。 走出太极殿,李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副空着的刀鞘。 “那两把刀,倒是锋利。” 薛举一愣,没敢接话。 李渊也没要他接,背着手,迈步下了台阶。 第六日,长安城西。 程孙氏下葬。 葬礼办得不大。程咬金不许铺张,说拙荆生前是个素净人,不爱热闹。来送的,多是些军中的旧部、街坊和程家的至交。 程咬金一身重孝,扶着灵柩,一步一步,送到城外的墓地。 下葬的时候,他没掉一滴泪。他就站在墓前,看着那口棺木,一寸一寸,落进土里。 两个儿子,处默、处亮,跪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 程咬金伸手,把两个儿子,一个一个拽起来。 “哭够了没有。” “你们娘走了,往后这个家,你们小娘就是老子的正头娘子,该叫娘的叫娘。她待你们不会差。” “明日休书老子下了,她就在家里住着就行,下次老子回来,再去迎娶她。” 说完,程咬金抬手摸了摸一旁的墓碑,叹了口气。 “爹……”处默哽咽,“您明日,还要去送杜伯伯,后日就走……” “军务等不得。”程咬金打断他,“你娘的坟……” “我托人年年给她拾掇。你们俩,替我,多来看看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过身,没再回头。 第七日,长安城东。 杜如晦出殡。 这一回,是国丧的规格。 废朝早已过了,可这一日,文武百官,凡在京的,无不到场。停灵七日,今日大殓出殡。莱国公的仪仗,东园秘器,一应从厚,礼部办得滴水不漏。 灵柩从杜府抬出来的时候,满街缟素。 李世民亲自到了,站在灵前,看着那口棺木,没像头一日那样嚎啕,只是站着,很久很久,才亲手,往灵前,奠了一爵酒。 房玄龄站在他身后,整个人,面上又老了几岁。 程咬金也来了。 他头一日刚送走结发妻,今日又一身素服,来送这位旧同僚。两场葬礼,压在一个人肩上,那张脸,沉得像铁。 走到灵前,没说什么场面话,只是粗着嗓子,闷闷地说了一句。 “老杜,你先走,我送你,送完你,我就回剑南道了。你布的那摊子事,西边那把刀,剑南道那道隘口,我都给你看着。” “你放心走,在下面设好酒宴,收拾好地方等着俺,可能得多等些年头了,到时候俺下去了,有个住处。” 说完,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灵柩起行,往昭陵的方向去。陪葬昭陵,将来,君臣还在一处。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城。 李渊没去送殡,他不喜欢那种场面。这一日,他一个人,在大安宫的三层小楼上,坐了一整天。 傍晚,小扣子上来添灯。 “陛下,杜相的灵柩,午后已经出城了,往昭陵去了。” 李渊嗯了一声,没说话。 “还有,”小扣子又道,“卢国公那边,杜相下葬之后,把那位崔娘子,按您先前说的法子休了,一刻钟前,听说卢国公已经启程,回剑南道了。” “走了?这么快?” 小扣子点头:“走了,来去匆匆,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程知节。”李渊低声道,“一头是死了的婆娘,一头是西边的战事。两头都担着,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卢国公是条汉子。”小扣子轻声接了一句。 “是条汉子,今年程府没人,少坑他家点牛肉吧,都不容易。”李渊望着窗外,“你算算,这几日,这长安城,走了多少人。” “可不是。”小扣子叹道,“奴这几日,光是城东城西地跑,腿都跑细了。这边送丧,那边添丁,一刻都没消停。” “一刻也消停不了。”李渊道,“这天底下,死的死,生的生,走的走,来的来,从来不等人。” 小扣子不知道该怎么接,添好了灯,悄悄退下了。 楼里静下来。李渊一个人,走到窗边,望着城东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老杜,”他轻声道,“你布的局,都活了。你看不到了。” “朕,替你,看着。” 窗外,天黑了下来。城东昭陵的方向,一盏一盏的引魂灯,连成一线,在暮色里,亮着。 次日一早。 太极殿西侧的偏殿,杨妃这一胎,生得顺。 孙思邈坐镇太极殿这些日子,杨妃的脉,他每日都搭。早算准了是这两日,稳婆、参汤、热水,一样不缺,单等着发动。 临盆前几日,杨妃还惦记着江南。 “恪儿那边,可有信来?”她问身边的嬷嬷。 “前些日子来过一封,娘娘忘了?”嬷嬷笑道,“说江南一切都好,还送了橘子进京。太上皇都尝了,说甜。” “我是说,近日的。”杨妃摸着肚子,“这孩子快出来了,他这个做兄长的,还不知道。” “娘娘宽心,”嬷嬷道,“等小皇子落了地,自会有人去信告诉吴王殿下。” 杨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这一胎,跟李恪是一母同胞,打心眼里,盼着两个孩子,将来能亲近。 后晌,还不到午时,杨妃发动了。 “真人,您给看看,稳不稳?”那嬷嬷掀帘出来问。 孙思邈搭了搭脉,摆摆手:“稳。杨妃是经产,生过一胎了,底子好,胎位也正。这一胎,顺。” “那……要不要紧着请陛下来?” “你们自己定,老道我不参与。”孙思邈道,“再说,皇后那头也快了,今儿这两位,是前后脚,一会老道还得去立政殿。” 嬷嬷得了这话,心里落定,回身进去伺候。 里头杨妃叫了几声,不算凶。 “娘娘使劲,好,头出来了!” “娘娘再加把劲,对,就这样!” “出来了!” 一声响亮的啼哭,亮亮的,透着十足的精神。 “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杨妃脱了力,靠在枕上喘着气,听见是个儿子,嘴角弯了。 “给恪儿……添了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轻声道。 嬷嬷喜滋滋地把孩子裹好,抱给她看:“娘娘您瞧,这小皇子,眉眼像您。” 杨妃看着那个皱巴巴、还红彤彤的小东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孩子动了动,咂了咂嘴,杨妃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小冤家。”她又笑又叹,“可算把你盼出来了。” “等他大些,”她对那嬷嬷道,“写信告诉恪儿,让他知道,家里又添了个弟弟。他们俩,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往后,得让他们亲近。” “娘娘放心。”嬷嬷笑道,“等小皇子满了月,奴婢就替您张罗,吴王殿下知道有了弟弟,指定欢喜。” “他在江南,一个人,”杨妃望着窗外,“也不知冷暖。有个亲弟弟在长安,将来,也算多个照应。” 孙思邈在外头听着,点了点头。这一胎,从发动到落地,不过一个多时辰,顺顺当当,母子都好。 “真人,这小皇子的名字……”嬷嬷出来问。 “怎么什么都问我?名字是陛下的事,老道管不着。”孙思邈拎起药箱,“告诉娘娘好生歇着,这几日老道开几服温补的方子,养回元气。” “那真人您这是要去……” “立政殿。”孙思邈往那头看了一眼,神色沉了沉。 “真人,皇后那头,也发动了?”嬷嬷一惊。 “快了。”孙思邈拎起药箱,脚步已经往外走,“老道算着日子,这两位,就是前后脚。杨妃这一胎顺,落了地,老道才能腾出手,去守那一头。” “这头是添丁,是喜事,那头,是拿一条命,换一条命。一步都错不得。” 说完,不再多言,匆匆往立政殿去了。 立政殿。 这头的气氛,跟杨妃那头,是两回事。 长孙无垢临盆,满殿的人,没一个脸上轻松的。 不是怕生不下来。是这一胎,从怀上那天起,就压着一桩谁也不敢提的事。 这一胎是怎么回事,立政殿里的人,心里都清楚,只是谁也不肯说破。 当初孙思邈那句断语,早把所有人钉在了原地,这孩子落了地,也活不过五岁。 可这一胎,到底还是生了。 道理谁都懂,可临到落地这一刻,满殿的人,心里还是悬着。一边是皇后这条命,一边是那个一出生就被判了数的孩子。 临盆这日,李世民不在立政殿。 在太极殿议事,脱不开身。 杜如晦走后,朝中的事,千头万绪。西边两路兵开拔,围西羌的方略要落实,粮草、调度,一桩接一桩。议完军政,又议来年的农事。 “土豆这东西,今年在关中试种,收成翻了几番。”李世民对着一众臣工,“来年,该往河南道、河东道推。多少灾年,就坏在一个粮字上。这东西耐旱、耐瘠,产量又高,推开了,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陛下圣明。”底下有人应,“只是这土豆的种法,寻常农户不懂,得派人下去教。” “那就派。”李世民道,“从司农寺抽人,一道一道地教过去。这事,朕亲自盯。” 正议着,殿外内侍来报,说立政殿那头,皇后发动了。 李世民心里一紧,可这军政农事议到一半,又放不下。 “朕这边脱不开身。” “孙真人在立政殿坐镇,出不了岔子,议完这桩,朕即刻过去,应该能赶上。” 这场关乎一条命的生产,他到底没能在场。 立政殿里,长孙无垢躺在床上,疼得满头是汗,却一声不肯多叫。 “皇后,使劲。”孙思邈搭了脉,神色凝重,“胎气已经转了,寒气正往孩子身上走。这会儿是关口,您得使劲,把孩子,赶紧生下来。” “真人。”长孙无垢喘着气,“我这一胎……生下来,孩子,能哭出声吗?” 她没问别的。这孩子是什么命,她早认了。她只盼,这孩子落地的时候,能听见一声哭,哪怕只一声,证明她,曾经,好好地,来过这世上。 “能。”孙思邈一字一句,“您只管使劲,把她,平平安安,生下来。剩下的,交给老道。” 长孙无垢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她疼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怕。从怀上这一胎起,她就认了这条路。 她不怨。一个做娘的,能为孩子做的,本就不多。她唯一能做的,是把这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世上来,让她,哪怕只来这世上走一遭,也走得,体体面面。 心里默念着早就起好的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这样念着,那孩子,就真能像那名字一样,壮实起来。 孙思邈的手,一直按在长孙无垢的腕上,眼睛盯着她的脸色。 “真人,”稳婆低声,“皇后这脸色,怎么越来越白?” “寒气在走。”孙思邈沉声道,“正从大人身上,往孩子身上过。这是好事,撑住这口气一鼓作气就行。” 长孙无垢咬着牙,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真人,”她气若游丝,“我这身子,忽然,忽然有点冷……又有点,轻……” “那就对了。”孙思邈眼睛一亮,“寒气出去了,身子才轻,趁这股劲,使劲!” 长孙无垢一声长叫,使尽了全身的力气。 奇的是,这一胎,顺得反常,比哪一胎都快。像是孩子急着要出来,又像是,那股寒气一离了母体,长孙无垢的身子,骤然就轻了。 “出来了!”稳婆惊呼,“娘娘,出来了!是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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