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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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万彻亲自领着先锋,一马当先冲进敌阵,手里的长枪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枪尖挑落一个又一个敌兵,甲胄上很快就溅满了血,连脸颊上都溅上了几点殷红。 执失思力在后头压阵,麾下的突厥降兵这一次也被卷入了这股狠劲,一路砍杀,毫不留情,往日还带着几分犹疑的降兵,此刻竟也杀红了眼,喊杀声震天,尘土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城头上的部族首领还没来得及打出白旗,城门已经被撞开了,唐军如潮水般涌入,喊杀声响彻云霄。 半个时辰,破城,比预计的时辰还早了一炷香。 李丽质骑马立在城门前,看着满地的狼藉,断刀残戟、尸横遍地,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破城后的松快神情。 “打扫战场,收拢俘虏,一个时辰后,继续西进。” “殿下,弟兄们连夜行军又打了一仗,是不是歇一歇?”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问,看着满脸血污还没来得及擦的将士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 “一个时辰。”李丽质重复了一遍:“够他们喝口水,包扎伤口了,休息,死了能一直休息。” 副将不敢再多说,抱拳应命,转身去传令,脚步匆匆。 薛万彻策马过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看着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清点伤亡去了。 他这些日子看着李丽质,心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担忧,两种情绪拧成一团,堵在胸口,说不出口,只能一次又一次咽回去,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这一路,急行军,破城,再急行军,再破城,几乎马不停蹄。 军中都在悄悄议论,这位公主像是变了个人,往日那份沉稳持重,全都换成了一往无前的狠劲,麾下将士起初有些吃不消,抱怨声也曾在营帐间悄悄流传。 可看着战报一日比一日亮眼,一座座城池接连告破,渐渐地,那股士气竟也被点燃了,跟着她的脚步,越打越快,越打越狠,整支队伍都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无坚不摧。 第三日夜里,队伍逼近一处据守险要的部族关隘,探马回报,说对方城墙高厚,易守难攻,寻常打法,怕是得围上十天半月。 “不必围。”李丽质听完回报,只说了三个字,“今夜攻城。” “夜里攻城,弟兄们看不清地形,伤亡更大。”薛万彻皱眉劝道,这是他这几日头一次当面反对军令。 “看不清地形,敌人也看不清咱们有多少人。”李丽质翻身上马,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出其不意,反倒比白日强攻,损伤更小。薛将军,若是怕了,可以留下压后阵。” 薛万彻脸色一沉,攥紧了缰绳,翻身上马,第一个冲了出去,甲叶叮当作响,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一夜,关隘破了,代价也是这一路以来最大的一次。 天亮清点伤亡时,李丽质站在尸横遍野的关口前,久久没有说话。 薛万彻浑身浴血地走过来,甲胄上添了好几道新的划痕,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 “弟兄们的命,也是命。” “你这样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丽质没有回头,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光线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谁也劝不动的执拗。 “打到再没有人敢挡在我们前头的时候,就是头了。” 薛万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默默去帮着抬那些伤员。 …… 长安,太极殿。 案上摆着一摞军报,一份接着一份送进来,堆得越来越高。无舌捧着最新的一份,脚步匆匆走进殿来,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震动。 “陛下,西边的战报。”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朱笔,接过军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手指捏着那薄薄一张纸,力道却重得几乎要把纸捏皱,看到后来,那皱着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开。 “已经打起来了吗?药师不是说得六月……” “三日一城……”房玄龄站在一旁,看过了战报,捋着胡须,神色凝重:“吐谷浑那边,怎么这么快就对上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南边天际,久久没有说话。 “玄龄,传令下去,让辅机那边准备好粮草,辎重全都备好,一旦需要,第一时间拉到前线去。”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声,打断了这番议论。 “陛下,太子殿下、吴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一怔,随即想起这几日一直没顾上处理的那桩事,把军报往案上轻轻一放,正要开口,无舌又匆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份新到的战报,脚步比方才更急了几分。 “陛下,又一份加急战报,南边传来的。” 李世民接过来一看,脸色骤然一变,手指微微发颤。 “不对劲,怎么这么快!粮草都还没备好,怎么西边和南边都打起来了!玄龄,你去找辅机,战报跟他说一声。”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殿外候着的两个儿子进来,沉声道:“宣。” 殿外,李承乾和李恪并肩站着,都没有说话,廊下的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这几日两人凑在一处商量了不知多少回说辞,此刻真到了殿门口,反倒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 “大哥。”李恪低声道,“待会儿见了父皇,我一人担着便是,你不必……” “说什么胡话。”李承乾打断他:“这事本就是我起的头,哪有让你一人担着的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深吸一口气,一同迈步走进殿去。 李承乾和李恪一前一后走进殿来,脚步都有些沉,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一进殿门便双双跪下,膝盖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不约而同地顿了顿,都透着这几日的心虚。 李世民没说话,从御案后头走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两人跟前。 目光落在李恪身上,看了许久,殿内静得连他袍角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孩子皮肤黑了一圈,人也瘦了,颧骨都透着几分尖锐,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去,衣袍上还能看出仓促浆洗的痕迹,袖口还有一道未干透的水渍。 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心虚的躲闪,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安。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无舌识趣地退到了殿角,不敢多插一句话。 李世民的目光在李承乾身上也停了停。这个大儿子这几日显然也是提心吊胆,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没睡好,跪在地上的身形,比往日单薄了几分。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有心疼,有后怕,也有藏不住的欣慰。 “黑了,也瘦了。”他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在军报上的那份沉重,“这次回来,还走吗?” 李恪愣了一下,没想到父皇开口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不是斥责,不是问罪,而是这么一句寻常得像是家常话的问候。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抬头笑着摇了摇头,努力不让自己在殿前失态。 “父皇,江南那边还有儿臣的兵,不走不行啊。” “不过父皇放心,儿臣再也不干这事了,这次主要是心急了,一时乱了分寸。”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袍传过去。 “呵,乱了分寸?回来的倒是快,还偷偷跑回来的,胆子不小啊。” 此言一出,李恪后脊有些发凉,李世民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继续冷声道。 “无诏擅归,按律当罚,念你是一片孝心,又是初犯,罚俸半年,禁足三日,以儆效尤,你可服?” “儿臣服。”李恪连忙叩首,声音也跟着放松下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偷偷抬眼确认了一遍父皇的神色。 “儿臣也有罪。”李承乾在一旁跪着,声音发紧,脊背绷得笔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封信是儿臣写的,若不是儿臣,三弟也不至于无诏赶回,这罪,儿臣认,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你的罪,比他重。”李世民瞥了他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身为兄长,行事不周全,闹得满城风雨,你三弟为你这一封信,担了多大的干系,你可清楚?” “身为储君,做事更该三思而后行,你一会出去领罚,杖则五,这几日抄写贞观律三遍,抄不完,不许出弘文馆。” “儿臣领罚。”李承乾叩首应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还有青雀。”李世民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青雀当日也在场撺掇,今日他没来,杖责免了,罚抄贞观律十遍,谁先抄完,谁先出宫门。” “你转达他,抄完后,亲手交到朕手里,若是发现敷衍了事,罪上加罪。” 李承乾脸色一白,连忙叩首领罚,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心里却也松了口气,这处罚看着重,比起真正的欺君之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比他这几日想象中的最坏结果,轻了不知多少。 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方才那份紧绷的忐忑,也随着这两句责罚,一点一点消散。 李承乾偷偷瞥了李恪一眼,见他脸上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苦笑,方才在殿外那份沉重,此刻总算烟消云散。 “大哥这几日抄书,我陪你一起抄。”李恪低声道,“左右我禁足三日,也没别的事做。” “你倒是想得开。”李承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语气里却没了方才的沉重。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这兄弟俩的小动作,也不禁笑出声来,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 李恪跪得久了,膝盖发麻,殿内的气氛已经彻底松快下来,他正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道:“父皇,儿臣此番回来,还有一桩事,想请父皇准许。” “何事?”李世民挑眉,重新坐回御案后头,神色间已经全无方才的沉肃。 “儿臣想在江南督造堪比行宫之大船。”李恪的眼睛亮了起来,一说起这个,方才的忐忑一扫而空,语速都快了几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这些时日,儿臣在江南,看惯了那边的船坞造船,船板要选最厚实的木料,接缝要用桐油石灰反复填过,龙骨得用整根的柚木,不能拼接,儿臣心里早有一套章程,图纸都画了好几版了,反复推敲改过多次。” “如今皇爷爷大好了,儿臣想着,外……外祖父那边留下来的钱财还剩些,第一批船造好后,造一艘大船先给皇爷爷用。” “不图别的,就图让他老人家也去看看这大好河山,走一走水路,看一看儿臣待过的地方,也算儿臣这些时日在外,没白待。” “只是儿臣财力有限,只能先给皇爷爷造,造了之后就没什么太多的钱了,等着儿臣出海若是弄到银子了,再给父皇补上。” 这话说得真挚,殿内一时静了静,连一旁的无舌都露出几分动容的神色,微微颔首,似是也想起了当年那个总爱追在陛下身后的孩童模样。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笑意更深了,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力道不轻不重。 像是许多年前,李恪还是个总爱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孩子时那样,一晃眼,这孩子都已经能独当一面,岁月流转,让人心生感慨。 “行,禁足三日后,你在长安留五日,这五日,你陪陪你外祖母和你娘,五日后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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