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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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中条山过不去车。” 裴行俭站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辕,另一只手指着南边那道山。 四月廿五,辰时,安邑城南。 中条山横在那儿,东西几百里,山不算高,可山道窄。从安邑往南,翻过山是平陆,平陆往南十里,就是黄河边上的茅津渡。 “车能过几辆?” “空车能过。”裴行俭说,“装着粮的,过不去。” “那就卸。” “卸在哪儿?” “卸在平陆。”李渊说,“让人背过去。” 三万骑过中条山,走了两天半。 马牵着走,车卸空了拆成板子,人扛着板子,粮一袋一袋背在背上。 山道上有一段只有一丈宽,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沟。 三万人在那一段挤成一条线,一个跟着一个,从早上排到天黑,远远看过去,跟一条爬在山腰上的蚂蚁队似的。 掉下沟去三匹马,死了一匹。 人没死。 倒是有一个突厥兵,背着两袋粟米走那一丈宽的道,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沟那边倒,边上的人伸手去抓,抓住了他背上的袋子。 袋子破了。 粟米哗啦啦往沟里倒,人让两只手拽住了胳膊,吊在崖边上,两条腿在空里蹬。 拉上来以后,那兵趴在地上,先不看自己的胳膊,先去看那两个破袋子。 “洒了多少?” 薛礼蹲下去看了看。 “半袋。” 那兵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拿手捂着脸,哭了。 薛万均走过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哭什么,人没掉下去!” “半袋粮……” “半袋粮算什么!”薛万均说,“陛下说了,粮没了去陕州要,人掉下去了,陕州给不了。” 那兵抹了把脸,爬起来,把剩下那半袋背上,接着走。 这一段山道,从卯时走到戌时。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黑了,三万人在山脊上点起火把,一条火线从山这头拉到山那头,底下平陆县城里的人看见,以为山上着了火,连夜敲锣,全县的人提着水桶往山上跑。 跑到半路,看清是人,吓得又跑回去了。 颉利骑不了马,自己牵着走,走到半山腰坐在石头上直喘,一边喘一边骂。 “你们中原人,为什么要在山里修道。” “绕过去不行吗。” 裴行俭在旁边答:“绕过去是二百四十里。” “二百四十里怎么了。”颉利说,“在草原上,二百四十里是三天。” “在这儿是七天。” 颉利不骂了。 李渊是坐在一张藤椅上过的山。 藤椅是薛万均让人现扎的,两根长杆子,中间绑着椅子,四个突厥兵抬着走。走到那一丈宽的地方,抬椅子的人把椅子放下来,李渊自己走的,走了二百来步,走到腿发抖。 孙思邈不在,没人拦着他。 薛礼跟在后头,两只手一直张着,怕他摔。 “薛礼。” “在。” “你师父当年翻这个山没有?” “俺师父?” “薛万均。” 薛礼挠了挠头:“俺不知道。” “武德三年,他跟着秦王从这儿过的。”李渊说,“那一年他二十六。” “陛下记得这么清楚?” “朕记得的事多了。”李渊喘了口气,“朕现在就怕记得。” 四月廿七,午时,平陆,茅津渡。 出山口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水。 黄河到了这一段,不往南流了,拐了个弯往东去。河面宽,水慢,两岸的滩是黄的,滩上长着一片一片的苇子。 渡口在河的北岸。 茅津渡是老渡口,从春秋时候就在这儿摆渡,南岸是陕州。 薛万均带着三百骑先到的,到了以后半天没回报。 李渊的藤椅抬到渡口的时候,看见薛万均站在水边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万均。” 薛万均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很怪。 “陛下。” “船呢?” 薛万均往河边一指。 渡口的滩上,排着一溜船。 大的小的,渡马的平底船,载人的乌篷船,运货的货船,一条挨着一条,整整齐齐停在岸边,缆绳拴在木桩上,船上还晾着渔网。 数了一下,三十七条。 一条都没少。 “陛下,臣问过渡头的人了。”薛万均说,“前日有敕到陕州。” “敕上写什么?” 薛万均不认字,答不上来,往旁边一让。 旁边站着一个穿绿袍的,四十来岁,是陕州派来的。 “回太上皇,敕上一共十四个字。” “念?” “太上皇所过,渡船、粮草,供给如仪!” 渡口上一片安静。 薛万均站在那儿,半天憋出来一句:“陛下,这是……” “这是放行。” 裴行俭站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本账簿,捧着捧着,手就垂下去了。 “陛下,三月十八那道敕,是收船。” “今日这道敕,是给船。” “中间隔了四十天。” 李渊从藤椅上站起来,往河边走了几步。 河上没有风,水面平得跟一块摊开的黄布一样,太阳照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河,是陕州。 往东三百里是洛阳,再往东是汜水、管城,再往东一点,是中牟。 “裴行俭。” “臣在。” “他知道朕要去哪儿了。” 裴行俭没敢接话。 “他知道了,还给船。” 李渊在河边上站着,站了很久。 “他把刀递到朕手里了。” 这道敕是四月廿三夜里拟的。 拟的时候,两仪殿里只有三个人,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 房玄龄把那道敕的草稿捧在手里,捧了半天没放下。 “陛下,这道敕一下,太上皇就能过河。” “朕知道。” “过了河是陕州,再往东是洛阳,洛阳往东……” “朕知道。”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给船?” 李世民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们。 “不给,他就在茅津渡上扎着。”李世民说,“扎一个月,扎两个月,三万人吃陕州的粮,河东、河南两道的人心全在他身上。” “那就调兵。”长孙无忌说,“关中还有十二卫。” “调兵。”李世民转过身来,“舅舅,你说调多少。” 长孙无忌没答。 “调三万,打不过。调六万,打得过。”李世民说,“打得过以后呢。” “史书上就一行字:贞观六年四月,帝与太上皇战于茅津,太上皇败。” 殿里没人说话了。 “玄龄。” “臣在。” “朕问你,太上皇到了中牟,要做什么。” 房玄龄把那张草稿放下了。 “杀人。” “杀谁。” “杀去年七月十七在中牟闸动手的人。”房玄龄说,“还有他们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是谁。”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臣去年八月封卷宗的时候,查到第十三页。” “第十三页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内侍省往洛阳皇庄发过一道符牒。”房玄龄的声音很低,“符牒的编号,臣查到一半,陛下让臣停了。” 李世民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所以朕给船。” “陛下……” “他去杀,杀的是朕不敢杀的人。”李世民说,“朕拦他,朕就是护着那些人。” “朕放他,天下人会说,皇帝纵容太上皇带胡兵屠世家。” “横竖都是朕的罪。” “那陛下为什么选后头这一样。” 李世民看着窗外。 四月的天,宫墙上头一片蓝。 “因为前头那一样,死的是她。” 殿里安静了很久。 “玄龄,去年那卷宗,起出来。” “陛下要臣送去?” “送。”李世民说,“原样送,一页不添,一页不减。” “第十三页后头是空的。” “就是要空的。” 送敕的中使是当天申时到的。 人是从陕州渡过来的,坐的就是这三十七条船里的一条。下了船,走到渡口的空地上,跪下,从怀里抱出一只木匣子。 匣子是桐木的,不大,上头贴着一道封条。 封条是旧的,发黄,边上卷着。 “陛下有话!臣原样转奏!” “说。” “陛下说,这是去年八月封的卷宗。” “还有呢?” “陛下说,封了九个月,没人动过。” “再有呢?” 中使伏在地上,声音低下去。 “陛下说,太上皇想看,就看。”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那只匣子。 那只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完了松开。 “拿上来。” 薛万均把匣子接过来,捧到李渊跟前。封条是用浆糊粘的,九个月了,一撕就下来了,底下露出匣盖上的一道铜扣。 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摞卷宗,用麻线穿着,纸边上都发脆了。 李渊坐回藤椅上,把卷宗抱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下看。 第一页是中牟县令的呈报,去年七月十八写的。 闸口两岸的苇子,前一日让人割过,割出来七条道,道口朝着水面。 第二页是尸首的清单。 苇子里留下的尸首十一具,都是壮年男子,身上没有身份牌,没有过所,手上有茧,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节上。 那是常年拉弓的人才有的茧。 李渊的手指头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裴行俭。” “臣在。” “庄客拉弓拉成这样,要拉几年。” “回陛下,三年起。”裴行俭说,“一天不落,三年。” “庄子上的人,一年到头要下地。” “是。” “下地的人,三年天天拉弓。”李渊说,“谁管他们的饭。” 裴行俭答不上来。 薛万均站在旁边,看见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一个也不认得,只好盯着陛下的手指头看。 手指头走得很慢,走两行停一下,停的时候指甲在纸上压出一道印。 第三页是箭。 从船上、从水里、从死人的身上,一共起出来三百二十七支箭。箭杆是桦木的,箭头是三棱的,箭羽用的是雕翎。 三百二十七支箭,一支一支量过,长短分毫不差。 “雕翎。”李渊说。 “陛下?”裴行俭凑过来。 “民间的箭,用鹅翎、用鸭翎。”李渊说,“雕翎的箭,是军器。” “这一条,去年八月就写在上头了。” 往下翻。 第四页写的是箭头。三棱箭头的样式,和河东、河南两道的三个作坊对上了。三个作坊,两个在洛阳,一个在汜水。 第五页,查的是作坊。 那两家洛阳的作坊,前年秋天都报了歇业。 汜水那一家没歇业,账上记着,去年四月卖出去三千支箭,买家写的是“郑府”。 李渊的手指头停在“郑府”两个字上。 第六页,查的是郑府。 郑府在荥阳。 后头跟着一行小字: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世代姻亲。 第七页,是七百个人。 中牟闸两岸,当日用的人,前后有七百。七百人从哪儿来,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三条路。 一条是从荥阳的庄子上出的人。 一条是从汴州的几家粮行出的人。 最后一条,是从洛阳北边的一个皇庄出的人。 皇庄。 李渊的手停住了。 “裴行俭。” “臣在。” “洛阳北边那个皇庄,是哪一年置的?” 裴行俭想了想:“武德五年,是陛下……是太上皇您自己下的敕。” “管事的是谁?” “皇庄的监,是内侍省派的。” 李渊没说话,往下翻。 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 一页一页看下去,查的是那个皇庄的监,查的是内侍省往洛阳派人的名册,查的是去年四月到七月从长安往洛阳去的所有公文。 看到第十三页。 第十三页的后半截是空的。 纸上写了一半,写到“去年五月十九,内侍省遣人至洛阳皇庄,所持符牒编号……” 就断了。 后头是空白。 再往后,第十四页,第十五页,一直到最后,全是空白的纸。 一个字都没有。 李渊把那摞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翻完了,合上,抱在膝盖上。 渡口上没人说话。 河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飞过去,飞到对岸那片苇子里,不见了。 “中使。” “臣在。” “卷宗到第十三页就断了。” “是。” “为什么断?” 中使跪在地上,把头磕下去。 “陛下说了,太上皇要是问为什么断,臣就答一句话。” “哪一句?” “陛下说:朕查到这儿,往下就不是臣子的事了。” 渡口上静得能听见水声。 李渊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那摞卷宗上,搭了很久。 “往下不是臣子的事。” 李渊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那是谁的事?” 中使不敢答。 颉利在旁边站着,听得一头雾水,凑到裴行俭耳朵边上问。 “什么意思?” 裴行俭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皇庄,是武德年间置的。” “武德年间,长安是太上皇的。” “查到那儿,查的就是太上皇自己家的人。” 颉利愣了半天,咂了咂嘴。 “你们中原人……” “别说了!” 四月廿八,卯时,茅津渡。 三万骑渡河,渡了三天。 三十七条船,马一次渡二十匹,人一次渡六十个,船从北岸划到南岸,再划回来。 马不肯上船。 草原上的马没见过这个东西,蹄子一踩到船板,船一晃,马就尥蹶子。头一天上午,光是赶马上船就耗了两个时辰。 后来是颉利想出来的法子:拿布把马的眼睛蒙上,两个人一边一个牵着,一个人在后头推屁股。 蒙上眼就老实了。 “你们中原的船,马不认。”颉利一边蒙布一边嘟囔,“马不认,人也不认。” 船工不够,突厥兵自己上手划,划得歪歪扭扭,第一天翻了一条船,淹死两匹马。 第二天,陕州又调来十九条船和四十个船工。 李渊是第三天过的河。 过河以前,他让薛万均去河上,把那条跟了十五天的船叫过来。 老曹的船从下游划上来,靠在渡口的滩边上。 四个老船工跳下船,跪在滩上。 李渊从藤椅上下来,走到船边上。 “老曹。” “小人在!” “你这条船,能过河吗。” 老曹愣了一下:“回太上皇,能过。这河面宽,可水慢,小人划了一辈子,这一段熟。” “那就划。” 老曹的脑袋嗡的一声。 老曹跪在滩上,抬起头,看见那个老头站在船边上,一只手扶着船帮。 “太上皇……要上船?” “上。” “上了船……”老曹的嗓子抖了,“上了船,往哪儿划?” 李渊伸手,往南岸一指。 “往那边。” 老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南岸是陕州,不是关中。 往西三百里才是潼关,潼关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才是长安。 “太上皇……” “陛下让你划到朕上船为止。”李渊说,“朕今日上你的船。” “你这一趟差事,办完了。” 老曹趴在滩上,脑袋抵着沙子,半天没抬起来。 后来薛万均扶着李渊上了船。 船不大,李渊坐在船舱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四个老船工一个把舵,三个划桨,船离了岸,往南走。 河心的水不急,船走得稳。 走到一半,李渊回头往北岸看了一眼。 北岸的滩上,三万骑排着队等船,人和马黑压压一片,从渡口一直排到山脚底下。 再往北,是中条山。 山那边是河东,是晋州,是汾州,是太原。 李渊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了。 “老曹。” “小人在。” “你孙子多大了?” “九岁。” “念书没有?” “念不起。”老曹说,“家里就这条船。” 李渊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块玉,巴掌心那么大,样子很旧,边上磕掉了一块,磕口都磨圆了,跟常年在手里盘着似的。 “拿着。” 老曹不敢接。 “小人不敢……” “这不是赏你的。”李渊说,“这是渡资。” “从龙门到茅津,三百四十里,你划了十五天。” “照你的价,渡一趟六文,十五天,你算算该多少。” 老曹跪在船板上,把那块玉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走到河心那一段,老曹忽然开口了。 “太上皇。” “嗯。” “小人有一句话,憋了十五天。” “说。” “这十五天,小人每天夜里都想一件事。”老曹说,“陛下让小人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小人想,要是太上皇一辈子不上船,小人是不是就得在这河上划一辈子。” 李渊坐在舱口,笑了一下。 “那你今日放心了。” “小人不放心。” “怎么。” 老曹把桨往水里一压,船头正了正。 “小人这一趟回去,陛下问起来,小人得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太上皇上了船,可船是往南划的。”老曹说,“小人怕说完这句,陛下要砍小人。” 李渊往北岸那片黑压压的人马看了一眼。 “你不说,朕也会让人告诉他。” “那小人……” “他不砍你。”李渊说,“他要砍,早砍了,不会让你在河上跟朕十五天。” 老曹愣了一下,没再问。 船靠了南岸。 李渊下船的时候,又回头跟他说了一句。 “你回去,从陕州往西走,走潼关,过去是关中。” “见着你们陛下,替朕说一句话。” 老曹跪在船板上:“小人记着。” “就说,朕上船了。” 李渊进陕州城是四月廿九。 陕州刺史带着一城的吏跪在城门外,城里的粮仓开了,库里的布也抬出来了,摆在道边上,一匹一匹堆得整整齐齐。 李渊坐在车里,一样没要。 “粮照市价买。” “太上皇……” “布不要。” 刺史趴在地上,脑门贴着土:“臣不敢收钱。” “你不收,朕就不买。”李渊说,“不买,朕的人就得抢。” “你自己掂量。” 刺史抬起头,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道边上那几万人,最后让人把秤抬出来了。 那天在陕州城外,秤了一下午的粮,一石一石过秤,裴行俭拿铜钱和金饼一笔一笔付。 付到后来钱不够,裴行俭写了一张欠条,跟晋州那张一个样,底下署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字。 四月三十,陕州。 陕州往西四十里,是三门。 黄河到了这儿,让三块大石头截成三股,水从石头中间冲下去,冲出来的响声在峡谷里撞,撞得人说话都得喊。 从北边运粮往洛阳去的船,到了这儿过不去,得把粮卸下来,拿人背,背过峡谷,再装船。 背粮的是纤夫。 这条道上的纤夫,一半是陕州本地的,一半是从河南道逃过来的流民,一天两顿饭,饭管饱,钱按趟算。 石头道上凿着一个一个脚窝,脚窝磨得发亮,亮得跟上了油似的。 李渊到三门的时候,正赶上有粮船过峡。 一队纤夫,三十多个,光着上身,腰上系着麻绳,绳子另一头拴在船上,人在岸边的石头道上躬着身子往前挪。 石头道窄,右边是峭壁,左边是水。 李渊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 “陕州刺史。” 陕州刺史跑过来:“臣在。” “今年掉下去几个?” 刺史愣住了。 “臣……臣这就去查。” “不用查。”李渊说,“你答不上来,就是没数过。” 刺史跪下了。 李渊看着底下那队纤夫,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挪。 贞观五年十月,定襄城外,一个叫韩得田的小吏跟他报过一个数。 三年,三门底下掉下去十九个纤夫。 那个人如今在定襄,管着三万人屯田的账。 “裴行俭。” “臣在。” “写一份文书,发陕州。” “写什么?” “从今年起,三门背粮的纤夫,掉下去一个,陕州报一个,报到长安去。” “名字、年岁、家里几口,一样都不许少。” 刺史伏在地上:“臣遵旨!” “还有。” 李渊转过身。 “报到长安,朕也要一份。” 五月初一,陕州馆驿。 这一日,太原的信、长安的信,还有定襄的信,一块儿到了。 定襄来的是韩得田写的,账上的数:三万人屯田,开出来的地四千二百顷,种下去的粟三千一百顷,缺耕牛八百头。 最后一行是:汾州发来八十八口,俱已入册,分地,每口二十亩。 李渊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裴行俭。” “臣在。” “汾州那八十八个,到定襄了。” “到了。” “给他们记上,三年免租。” “陛下,他们是罪户……” “他们是朕拿绳子串去的。”李渊说,“绳子是朕的,地是朝廷的,租,朕免。” 太原的信是武士彠写的。王家十七门的地契理出来了,一共两千一百四十顷,均田之后剩下八百顷,八百顷怎么办,武士彠不敢定,请示。 李渊只回了两个字:等朕。 长安那封信最短。 是裴寂写的。 纸上只有一行:臣已将十七家名姓尽数奏闻,臣不悔。 李渊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递给裴行俭。 “收着。” “陛下,回不回?” “回什么。” “回一个字也好。”裴行俭说,“裴公这一道奏上去,长安城里如今没人敢跟他说话。” 李渊坐在灯底下,沉了一会儿。 “那就回四个字。” “陛下说。” “鹅炖了没有。” 裴行俭的笔停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一字一字写上了。 当天夜里,陕州馆驿。 李渊让人把那只桐木匣子拿过来,摆在案上。 卷宗还是那摞卷宗,第十三页后头还是空的。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手里拿着笔。 “陛下要臣记什么?” “不记。”李渊说,“抄。” “抄哪一份?” “冯七那一份。” 裴行俭的手一抖。 “陛下,冯七那份口供,是……” “是朕手里唯一一样他没有的东西。” 裴行俭把那份口供从箱子里取出来,摊在案上。 供上写得明明白白:正月,那封信是在门下省写的,用的是门下省的纸,落款那两个字,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落款的墨比前头的新。 “抄两份。” “一份给谁?” “一份留着。”李渊说,“另一份,明日交给那个姓曹的老头。” 裴行俭抬起头。 “陛下!让一个船工带这个?” “他从茅津往西走,走潼关。”李渊说,“路上要是有人截,截的是驿使,不会截一个划船的。” “那他要是弄丢了呢?” “弄不丢。”李渊说,“朕给了他一块玉,那块玉比这张纸值钱。” “他把玉塞在哪儿,就把纸塞在哪儿。” 裴行俭坐下来抄。 抄了一个多时辰,抄完两份,吹干了,一份卷起来收进箱子,另一份叠好。 李渊拿过那份叠好的,在外头写了四个字。 写完了,交给裴行俭。 裴行俭低头看那四个字。 门下省,查。 “陛下,不落款?” “不落。” 李渊把那只桐木匣子推到案边上,把卷宗重新放进去,手在最后那几页空白的纸上按了一下。 “裴行俭。” “臣在。” “这最后几页。” “臣在听。” “朕自己补。”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捧着笔,半天没动。 “陛下。” “说。” “臣斗胆问一句。”裴行俭说,“补到最后一页,要是写出来的名字,是太上皇自家的人呢。” 馆驿里那盏灯的灯芯又长了,火苗往上窜了一下。 李渊伸手,拿指甲把灯芯掐短了。 屋里暗了一截。 “那就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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