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平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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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过人没有?” “换过。” 头两天什么都没发生。 六月十七,送菜的来了,还是那个人,挑两只筐,进角门,过秤,走。 六月十八,送炭的来了,车换了一辆新的,拉车的还是那头老骡子。 裴寂坐在角门里头的小凳子上,一样一样记。 谁来的,什么时辰,挑的什么,过秤多少,进了几道门,待了多久,谁领的,谁送出去的。 记到第二天晚上,账上已经写了四页。 萧瑀路过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老裴,你这个记法,一个送菜的都记半页。” “半页不够?” “那要记多少?” “记到哪一日这个人不对了,”裴寂说,“往前翻,一翻就能翻出来。” 马德顺一家住在东跨院。 这两日他天天带着两个儿子在院子里劈柴。 没人让他劈,柴房里的柴够烧半年。他就是闲不住,一闲下来手就抖。 郑六住在西跨院,一天只出来一回,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晒一个时辰,回屋。 六月十八夜里,东宫送了一样东西来。 送东西的是一个小内侍,捧着一只食盒。 食盒里是两碟点心,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李承乾的字:孙真人说再有半个月能试着站。皇爷爷,孙儿等着拄那根杖。 李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叠起来,揣进袖子。 “拿笔。” 裴行俭把笔墨端过来。 李渊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一行。 “站的时候把右脚踩实,左脚别使劲。” 写完了,让人把食盒送回去。 两碟点心,一碟留下给两个孩子,一碟原样退了回去。 六月十七那一日,长安城里传了一整天。 传的是皇帝夜里去了大安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这句话是从大安宫的角门传出去的,传给送菜的,送菜的传给西市,西市传给酒肆,酒肆传给谁就不知道了。 到第二天,又多了一句:太上皇把从河东带回来的东西,一样都没交给皇帝。 六月十九,辰时,大安宫。 裴寂手里捧着一本账,煤账,后头空着那几页,这三天让他写满了。 “送菜的,这半年换过两回。”裴寂说,“头一回是正月,老的那个死了儿子,回乡。第二回是五月初,说是脚上长疮。” “送炭的呢?” “送炭的没换过人,换过车。” “什么时候换的?” “六月十二。”裴寂说,“就是开门那天。” 李渊坐在廊底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没喝。 “还有呢?” “还有一样,臣拿不准算不算。” “说。” “两个孩子那个平安脉。”裴寂说,“太医署十天来一回,从去年八月起,来的一直是同一个人,姓杜。” “这一回不是他?” “前日换了。”裴寂说,“说是杜医正害了眼疾,看不清脉象,换了一个姓韩的。” “前日来过了?” “来过了,开了方子,药也抓回来了,昨日头一服。” 李渊把那碗茶放下了。 “孩子吃了?” “吃了半碗。”裴寂说,“姐儿不肯吃,吐了。” 廊底下一下子静了。 李渊站起来,站得太急,膝盖一软,扶住了廊柱。 “孙思邈在哪儿。” “在东宫。” “去请。” 孙思邈是午时到的。 老道听人说完,一句话没问,直接进了西屋,先看孩子,后看方子。 昨日那半碗药,是哥儿喝下去的。 姐儿不肯喝,奶娘捏着鼻子灌了两口,全吐出来了,吐了一褥子,一屋子药味。 宫人说,姐儿一向娇气,什么药都不肯吃。 这会儿孙思邈听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她吐了多少?” “全吐了。” 老道看了那个宫人一眼,什么都没说。 两个孩子都在睡。 哥儿脸上有汗,睡得不实,姐儿脸色发白,嘴唇干。 孙思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手心,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看完了走到外间,把那张方子拿起来。 方子上一共六味药。 老道一味一味往下看,看到第四味,手指头停住了。 “这一味?” 裴寂凑过去。 “朱砂,三分。” “三分是多少?”李渊问。 孙思邈把方子往案上一放。 “太上皇,小儿安神用朱砂,用的是水飞过的,分量按岁数算。” “一岁四个月的孩子,一服顶多用到三厘。” “方子上写着三分。” “三分是三厘的十倍。” 堂里没人说话。 “吃一服死不了。”孙思邈说,“吃上七八服,孩子就不长个了,眼睛发直,话也说不利索。” “吃上一个月。” 老道没往下说。 “这方子上的药,昨日抓回来几服?” “抓了十服。”裴寂说,“太医署的规矩,平安脉的药十日一抓。” 李渊坐在那儿,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把那个姓韩的找来。” 这几日御史台的动静,长安城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六月十七,御史台封了门下省三个令史的家。 六月十八,内侍省两个管库的让人请去问话,问到半夜才放回来。 同一天,魏征上了一道奏,请查内侍省贞观元年以来所有流外吏的俸料账。 这道奏陛下批了三个字:照所请。 从这天起,来御史台说情的人就没断过。 头一个是宗正寺的一个丞,拐着弯说内侍省里头多是旧人,查得太急,宫里不安。 魏征问他:谁不安。 那位丞笑了笑,说这是人之常情。 魏征送他出门,回来提笔在一本小册子上写了一行:六月十七,宗正寺丞某,言宫中不安。 第二个是一位国公,派的是家里的管事,送来两筐新下来的桃子。 管事说,我家主人说了,魏公年纪大了,不要熬夜。 魏征收了桃子,分给台里的书吏,自己提笔又写一行。 第三个来得最晚,六月十八夜里,来的人是个宦官。 宦官没进门,站在御史台门口,隔着台阶说了一句话。 “魏公,这几日风大,您老夜里出门,带盏灯。” 说完就走了。 魏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人的背影,看到看不见为止。 回屋以后,他在册子上写的那一行比前两行长。 “六月十八夜,内侍省某,至台门,言风大,劝带灯。未入门,未通名。” 写完了,他把册子锁进柜里。 韩医正是傍晚带到的。 人从太医署直接押过来,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四十来岁,脸上一层汗,进了院子就跪下了。 “太上皇!臣冤枉!” “冤枉什么?” “臣开的方子,朱砂写的是三厘!”韩医正的声音都变了,“臣行医二十二年,小儿用朱砂,一辈子没敢超过三厘!” “方子在这儿。” 裴寂把那张方子递过去。 韩医正双手接过来,一眼看下去,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臣写的!” “字呢?” “字是臣的字。”韩医正说,“可这一味……这一味不是臣写的。” 孙思邈把方子要过来,拿到灯底下看。 看了一刻钟。 “太上皇。” “说。” “这张方子,前五味墨色一样,第四味重一点。”孙思邈说,“重的那一点,是后添上去的。” “添的是什么?” “原来写的是三厘。”孙思邈说,““厘”字底下让人添了两笔,改成了“分”。” 李渊接过方子,对着灯看。 那个字下半截,笔画确实挤了一点,挤得不太自然。 “方子从太医署出来,到大安宫,中间过几只手?” 韩医正跪在地上,答得很快。 “臣开完方子,交给药童。” “药童拿着方子去药藏局抓药,抓完了封好,连方子一块儿送到大安宫。” “药童叫什么?” “叫小五。” “今年多大?” “十六。” “哪一年进的太医署?” 韩医正愣了一下。 “去年。” 抓人以前,李渊问了一句。 “小五这孩子,这半年给大安宫送过几回药。” 裴寂翻本子。 “十七回。” “每回都进二门?” “进。”裴寂说,“药要当面交给奶娘,还要看着煎。” “那他看过孩子。” “看过。” 李渊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嘴里含着一颗能要他命的丸子。” “一个月去西市换一回,领五十文。” “他自己不知道。” “给他丸子那个,知道。” 堂里没人接话。 “裴行俭。” “臣在。” “等审完了,这孩子别关在院里。” “陛下要放了他?” “放了他,他活不过三天。”李渊说,“交给孙真人,让他跟着抓药。” “他还敢用他?” “朕用他。”李渊说,“他嘴里那颗东西,朕换一颗假的回去。” 药童是当夜抓的。 抓人的是薛礼。 人在太医署后头通铺上睡着,薛礼进去的时候,先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两只手卡住他的下巴,往两边一掰。 掰开了。 舌头底下有东西。 薛礼两根手指头伸进去,抠出来一颗蜡丸,没咬破。 那孩子在铺上挣,挣得整张铺都在响,挣了一会儿,哭了。 “俺不咬,俺不咬……” 押到大安宫是三更天。 人跪在正堂里,十六岁,瘦得脱了形,哭得满脸是鼻涕眼泪。 “你叫小五。” “小、小的叫小五。” “这颗东西,谁给你的?” 薛礼把那颗蜡丸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 小五看见那颗蜡丸,哭得更凶。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含着它睡觉。” “小的含了半年了!” 堂里的人都愣了。 “半年?” “是。”小五趴在地上,“去年腊月,有一个公公给小的的。” “哪个公公?” “小的不知道。” “他怎么跟你说的?” 小五抽抽搭搭,说了半天才说清。 “那公公说,这是官家赏的平安丸。” “说含着睡觉,一年都不害病。” “说一个月去西市取一回新的,旧的换下来,不许吃,不许给别人看。” “你信了?” “小的信了。”小五说,“小的娘去年病死了,小的进太医署,一个月三百文。” “那公公说,取新丸的时候,还能领五十文。”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思邈把那颗蜡丸拿起来,在灯底下照了照,拿指甲刮下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完了,老道的脸色变了。 “太上皇。” “说。” “这个蜡丸,外头一层是蜡,里头一层是纸。” “纸里头呢?” “纸里头是药。”孙思邈说,“闻着是乌头,加了别的东西,药性压着,蜡不破,药不出来。” “蜡破了呢?” “咬破了,一炷香。”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那个十六岁的孩子。 “你含了半年?” “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五摇头。 “你要是哪一天睡觉咬破了呢。” 小五愣在那儿,忽然明白过来,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抖了一会儿,尿了。 “他们不是让你死的。”李渊说,“他们是让你随时能死。” “方子是谁改的?” 小五趴在地上,哭着摇头。 “小的没改方子!小的真没改!” “方子一直在你身上?” “从太医署出来就在小的怀里。” “路上停过没有?” “停、停过。”小五说,“小的在西市药铺门口停了一下。” “为什么停?” “那日正好是取新丸的日子。”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哪一家药铺?” “西市南边,叫顺安堂。” “取丸的时候,方子呢?” 小五的脸一下子白了。 “方子……方子搁在柜台上了。” “搁了多久?” “一盏茶。” 六月二十,卯时,西市顺安堂。 西市的门卯时开。 这一日开市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街上的铺子刚上板,就见两头涌进来人。 北头是千牛卫,南头是御史台的人。 两边一堵,中间那一截街就封死了。 卖汤饼的老汉正在支炉子,炉子支到一半,一个千牛卫过去,把他的担子往边上一挪。 “老人家,今日这一段不做买卖。” “军爷,小老儿这锅汤……” “端走!” 街面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两边退,退到墙根底下站着,谁也不敢走。 围铺子这一摊,归魏征。 手敕陛下连夜给了,御史台的人加上千牛卫四十个,天没亮就把那条街的两头堵了。 铺门从里头闩着。 撞开的时候,铺里一个人都没有。 柜台上药戥子还在,药斗子一排一排,上头字褪了色。后堂灶凉了,灶膛里的灰一捻就散。 “魏公,灶灰凉透了。” “几日了?” “看着像三四天。” “三四天前是什么日子?” 跟来的御史算了算。 “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 就是太上皇在灞桥上杀人的第二天,也是皇帝夜入大安宫那一天。 “查街坊。” 街坊半个时辰以后一个一个带上来。 卖胡饼的说,顺安堂的掌柜姓侯。 卖针线的说,掌柜不常在,铺子里一直是一个小伙计在看。 隔壁的皮匠说得最细。 “那个掌柜,一年来个三四回。” “什么样子?” “白净,个子不高,眉毛很淡。”皮匠说,“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坑。” 魏征的笔停住了。 “手呢?” 皮匠愣了一下。 “老汉没留神看手。” “你再想想。” 皮匠蹲在地上想了半天。 “有一回他进铺子,带了一盒点心,拎绳子勒着手,他换了一只手拎。” “老汉当时看了一眼,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嘀咕什么?” “嘀咕这位爷的手,比老汉家那口子的还白。” 魏征把笔搁下了。 “搜!” 搜了两个时辰。 药斗子一个一个拉开,药渣子倒了一地。地砖撬了十几块。后院的井里下去了两个人。 什么都没有。 最后是一个千牛卫队正在后堂看出来的。 后堂北墙上,有一块地方砖色不一样。 整面墙的砖发乌,只有那一小块新些,灰缝也白。 “魏公!这儿新砌过!” “砸!” 砸开以后,墙里头是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只木匣。 匣子榆木的,一尺长,没锁,拿麻绳捆着。 魏征没在铺子里开。 魏征让人把匣子捧着,直接送进了大安宫。 匣子起出来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魏征没开,先派人进了宫。 进宫报信的那个御史,到两仪殿的时候,陛下正在看昨日的奏抄。 “陛下,顺安堂后墙里起出一只匣子。” “开了没有?” “魏公没开。” “为什么不开?” 那御史跪在地上,把魏征的原话学了一遍。 “魏公说,这只匣子要当着太上皇的面开。” “魏公还说,他要是一个人开了,往后不管里头是什么。” “总有人说,是御史台放进去的。” 李世民把手里那卷奏抄放下了。 “他说得对。” “陛下要不要过去?”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不去。” “陛下……” “朕一过去,这件事就成了朕的事。”李世民说,“让它先是太上皇的事。” “那陛下要臣回什么话?” “回一句。”李世民说,“朕在宫里等着。” 匣子是在大安宫正堂开的。 开匣子的时候,堂里站着五个人:李渊、魏征、裴寂、裴行俭、薛万均。 麻绳剪开,匣盖掀起来。 里头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账。 一本薄册子,蓝皮,巴掌大,从武德三年记到今年五月。 一页记一年。 记的是收钱,哪一月,哪一家,多少。 裴行俭翻开第一页念。 “武德三年九月,荥阳郑,四百贯。” “武德三年九月,太原王,四百贯。” “武德三年十月,博陵崔,四百贯。” “范阳卢,四百贯。” “赵郡李,四百贯。” 一年两千贯。 往下一页一页翻,到贞观五年那一页的时候,数变了。 贞观五年四月,五家各加了八百贯。 “加的这一笔,名目写的什么?” 裴行俭看了一眼。 “名目写的是两个字。” “哪两个?” “闸工。” 堂里没人说话。 五家各八百贯,一共四千贯。 买的是七百个人,三千支箭,还有一道午时准点拉起来的闸。 那本蓝皮册子最后一页,记到今年五月。 五月那一行底下还有半行,墨是新的,写了一半,没写完。 “贞观六年五月,各家……” 后头空着。 “这一行为什么没写完。” 裴行俭把册子举起来看了看。 “陛下,五月里这几家都出了事。” “太原王家三月就点了,汾州四月,闻喜四月末。”裴行俭说,“到五月,荥阳的账让臣抬走了。” “没人给钱了。” “收钱的人,这一笔就记不下去了。” 第二样是一摞纸。 纸上是字。 一张纸上一个人的字,有的写了十几行,有的只写了三五个字。 裴寂拿起最上头那一张,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是臣的字。” “什么?” 裴寂把那张纸举起来。 纸上写着的是“裴寂”两个字,一共写了二十七遍,一遍比一遍像。 往下一张,是王珪的。 再往下是萧瑀的,是房玄龄的,是魏征的。 魏征把自己那张拿起来,看了半晌。 “临得像吗?”李渊问。 魏征把纸放下了。 “臣自己看,看不出来。” 堂里的人都不吭声了。 最底下一张,纸比别的旧。 那一张上临的不是臣子的字。 裴行俭把那张纸拿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可他的声音不稳。 “陛下。” “念。” “这一张上写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 裴行俭把纸转过来,举给他看。 纸上四个字,写了不下一百遍,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 敕命之宝。 那是传国玺以外,皇帝下敕用那一方印的印文。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叫。 “这个人在练刻印。”魏征说。 “练了多久?” “看纸色,不是今年的。” 第三样在匣底下。 一张小纸,一样东西。 东西是半个印。 铜的,从中间裁开,裁口是直的,边上磨得发亮。 魏征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从俸料账上拓下来的押,摊在案上,把那半个印按上去。 按完了,抬起头。 “合得上。” 李渊伸手,把那半个印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裴行俭把那张小纸拿起来。 纸很小,比巴掌还小,上头三个字。 一个日子。 “七月初五。” 堂里的五个人,谁都没出声。 裴行俭先开的口。 “七月初五。” “离今日十五天。” “那一日有什么?” 魏征把朝廷的仪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月初五不是大朝,不是祭日,不是节。” “陛下那一日没有安排。” 裴寂也摇头。 “大安宫那一日没事。” 薛万均站在后头,憋了半天。 “会不会是他们要动手的日子。” “动谁?” “那不就还是……” 薛万均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把那张小纸拿过来。 纸很薄,对着灯能透光。 那张纸对着灯举起来,上头三个字透着光。 七月初五。 李渊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 三月廿四,承乾坠马。 四月初八,孙思邈拆开重接。 一百天。 “裴行俭。” “臣在。” “从四月初八算起,一百天,是哪一日。” 裴行俭掐着指头算。 算到一半,脸色就变了。 “陛下……” “说。” “七月十七。” 李渊把那张纸放下了。 “那就不是这个。” “陛下算的是什么?” “朕算的是承乾下地的日子。” 堂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 “那太医说,一百天不许沾地。”李渊说,“可孙思邈前日跟朕说过另一句。” “什么话?” “孙思邈说,这孩子的骨头长得快,到七月初,扶着东西能站一站。” 李渊看着案上那张小纸。 “七月初五。” “东宫那条腿,第一次着地。” “那一日东宫要起来。” “要起来,就得有人扶。” “扶的人,是太医署的。”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孙思邈这会儿还在大安宫没走,让人请了进来。 老道听完,站在堂中间,半天没说话。 “真人。” “贫道在。” “七月初五,东宫头一回下地,谁在边上。” 孙思邈的眉头拧起来了。 “贫道在。” “还有谁?” “太医署要派两个医正。”孙思邈说,“正骨不是贫道一个人的事,第一次着地,要有人在两边扶,有人在底下托。” “扶的人要换吗?” “不换。”孙思邈说,“从四月初八到今日,一直是那两个。” “哪两个?” 孙思邈报了两个名字。 一个姓甄。 还有一个姓侯。 堂里一下子没有声音了。 “姓侯的那个,多大?” “三十出头。” “手上有茧子没有?” 孙思邈愣住了,想了一会儿。 “没有。” 薛万均先动的。 往门口走了两步,一只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陛下,俺这就去东宫。” “站住。” 薛万均站住了。 “陛下,那个人就在东宫边上!” “他在东宫,太医署,宫里头。”李渊说,“你这会儿冲进去,冲得进第一道门,冲不进第二道。” “那就看着他在那儿?” “看着。” “陛下!” “万均。”李渊说,“朕问你一句。” “陛下问。” “你今日把他拿了,他嘴里那颗丸子,咬不咬得破。” 薛万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咬破了,这件事就断在他身上。”李渊说,“断在他身上,那半个印还在别人手里。” “明年、后年,再出一个姓侯的。” 堂里没人说话。 李渊把那张写着七月初五的小纸拿起来,放进自己袖子里。 “魏征。” “臣在。” “这只匣子里的三样东西,你带走。” “带去哪儿。” “带回御史台,锁起来。”李渊说,“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那太医署那边?” “照旧。” “七月初五那天呢。” 李渊看着堂外头。 外头日头正毒,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 “那天朕也去。” 堂里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陛下不能去!”薛万均说,“陛下一去,他就知道咱们知道了!” “朕不去,他就下手。”李渊说,“朕去,他就下不了手。” “那不就白等了。” “白等?”李渊把袖子里那张纸按了按,“那一日他下不了手,他就得想别的法子。” “想法子就要有人递话。” “递话就要有人跑腿。” “跑腿的,裴寂的本子上有。” 后来是裴寂先开的口。 “太上皇。” “说。” “臣这本账上,六月十二以后,进过大安宫的人,一共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里头,太医署的几个?” 裴寂翻了翻。 “三个。” “哪三个?” “杜医正,来过一回,六月初九。” “姓韩的那个,前日来的。” “还有一个是跟着抓药的小五来的,那一日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没进二门。” “那个人什么样?” 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念自己写的那一行。 “中等个子,白净,眉毛淡,没说话。”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哪一日?” “六月十七。”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出声。 六月十七,皇帝夜入大安宫的第二天。 那个人来过了。 来过,看了一眼,走了。 “裴寂。” “臣在。” “那一刻钟,他站在门口做什么。” 裴寂把本子又举近了一点,念底下那一行。 “臣记的是:站在门外,看了一回门口那对石狮子。” “看石狮子。” “是。” 李渊坐在案后头,慢慢站了起来。 “老裴,那天石狮子是谁擦的。” 裴寂的手停住了。 “是臣让人擦的。” “哪一天擦的。” “六月十四。”裴寂说,“擦完第二天,皇帝来了。” 堂里没人说话。 “他不是来看石狮子的。”李渊说,“他是来看这个门。” “看门口站几个人,什么时辰换班,进出要不要搜身。” “看完了,他心里有数了。” “所以他七月初五要动东宫。”薛万均说。 “不一定。” “陛下方才不是说……” “朕说那一日朕也去。”李渊说,“朕去东宫,大安宫这边就少一个人。” “少的那个人是朕。” 堂里四个人,这一回谁都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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