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抉择时刻

时间在风暴龙王坑最后的混战与拉扯中，被拉长、扭曲，然后骤然断裂。 当顾凛残血的裴擒虎被迫放弃强拆，撤回己方半区，而孙浩奇迹般守住的残血高地塔下，B组三人相互搀扶着缩回泉水时，象征着比赛结束的尖锐音效，并非由“Victory”或“Defeat”的宣告触发，而是来自场外裁判席一声清晰、冷静的电子提示音： “BO3决胜局，预设时间到。根据实时数据与综合评估系统裁定，比赛终止。最终结果生成中……” 比赛……结束了？ 不是被推平水晶，不是一方投降，而是在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平局边缘，被强行按下了终止键。 训练室里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混杂着惊愕、茫然和极度疲惫的呼气声。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看着屏幕上瞬间定格、然后迅速切出数据统计和复杂评估图表的画面。 沈幼薇的屏幕还灰着，高渐离阵亡的倒计时刚刚归零。她怔怔地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数据流——伤害占比、承伤占比、经济曲线、资源控制率、关键决策评分……冰冷的光标在各个评估项上跳跃，打出一个个或高或低的分数。 结束了。以一种近乎荒诞的、被“规则”强行介入的方式结束了。 没有畅快淋漓的推家，也没有绝望窒息的败亡。只有悬在半空的、被数据切割分析的、血淋淋的过程。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顾凛已经摘下了耳机，正微微仰头，闭着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眉宇间是极力忍耐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放空。屏幕上裴擒虎的数据面板亮得刺眼，KDA华丽，节奏控制评分S+，但“比赛结果”一栏，是刺眼的“未决”。 其他人也陆续从激烈的对战状态中抽离。王薇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眼神发直。孙浩直接瘫软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林浩和秦雨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不安。 A组那边，气氛同样凝重。李哲眉头紧锁，手指快速在平板上滑动，回看着最后几分钟的录像。陈锐脸色阴沉，周辰则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张启默默收拾着外设。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汗水蒸发后的咸腥，以及一种更沉重的、等待最终审判的寂静。 大约五分钟后，训练室前方的巨大显示屏上，复杂的评估图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却重若千钧的界面——青训营最终考核总积分排行榜。 名字和分数，如同冰冷的墓碑，一行行自上而下排列。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屏住。 1.顾凛(G-01)–积分：985 2.李哲(G-05)–积分：932 3.沈幼薇(G-07)–积分：915 4.陈锐(G-03)–积分：901 5.王薇(G-14)–积分：889 6.周辰(G-12)–积分：872 7.张启(G-10)–积分：855 8.孙浩(G-17)–积分：848 9.林浩(G-08)–积分：831 10.秦雨(G-19)–积分：820 第十名之后，名字和分数迅速黯淡下去，像是沉入了永夜。第十一名到第二十名，虽然仍显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沈幼薇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三行，那个“915”的分数上。第三。她真的做到了。从最初的中下游，一路挣扎，爬到了这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搏动着，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带着铁锈味的平静，和一丝……为后面那些名字揪起的隐痛。 “前十……我进了前十……”秦雨带着哭腔的、细小如蚊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林浩和孙浩也死死盯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第八、第九，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位置，脸上血色褪尽，又缓缓回涌，是死里逃生的苍白。 王薇看着第五名的位置，抿紧了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周辰盯着第六名，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垮了一些。 而更多人的目光，则投向了十名开外。那些名字的主人，有的已经低下头，肩膀垮塌；有的还死死盯着屏幕，眼眶迅速泛红；有的则茫然地看向四周，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吴峰教练、陈锋教练、苏晴教练，以及另外几位俱乐部高层模样的人，此时一起走到了前方。吴峰手里拿着一份最终的名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二十张年轻的脸，那上面写满了胜利的疲惫、淘汰的绝望、悬于边缘的煎熬，以及等待最终宣判的恐惧。 “最终考核，全部结束。”吴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没有了往日复盘时的分析性，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宣告，“积分榜，就是这四周，你们交出的答卷。它衡量了你们的天赋、努力、韧性、学习能力，以及在极限压力下的所有表现。”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让人无所遁形。 “根据星痕俱乐部青训营的最终遴选规则，积分排名前十的选手，将获得继续留在俱乐部，进入下一阶段试训与培养的资格。” 话音落下，后排已经有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传来。 沈幼薇看到，那个积分第十一、ID叫做刘星的男生，死死咬着嘴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他旁边第十二名的女生，已经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残酷，赤裸，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数据不说谎，积分就是一切。这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结果。 “而在这十人之中，”吴峰话锋一转，目光在榜单前几名的位置缓缓移动，最终定格，“综合评估教练组意见、潜力模型分析，以及本次考核中的特殊表现，有以下三位选手，将获得破格提前进入星痕俱乐部二队，随队参加下一阶段职业训练与赛事的资格。” 提前进入二队！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刚刚经历了淘汰宣判的训练室里，再次引爆了无声的冲击波！连那些正在暗自神伤或庆幸保级的青训生，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震惊、羡慕和更深的渴望。 二队！那是真正触摸到职业门槛的地方！是通往KPL赛场的跳板！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获得的机会，竟然在青训营结束时就直接给出了三个名额！ 所有人的呼吸都再次屏住，目光死死锁定吴峰手中的名单，和他即将开启的嘴唇。 沈幼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似乎能感觉到旁边秦雨瞬间抓紧她胳膊的手指，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会是谁？顾凛毫无悬念。另一个呢？李哲？还是…… “顾凛。”吴峰没有任何停顿，第一个名字平静吐出。 毫无意外。那个坐在前排、刚刚放下按压太阳穴手指的身影，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通知。 “沈幼薇。” 第二个名字落下时，沈幼薇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周围的一切声音瞬间远去，又猛地拉回。她看到秦雨惊喜地捂住了嘴，看到王薇、孙浩、林浩投来的复杂目光，看到后排许多人震惊、难以置信的眼神。 真的……是她？ 不是因为积分第三，而是因为“特殊表现”？因为她那套“混乱”的打法？因为她在最终考核中，一次次将自己置于绝境又强行撕开裂缝的“变量”？ “以及，”吴峰的目光扫过榜单，在某个名字上略微停顿，“李哲。” 第三个名字公布。李哲似乎轻轻舒了口气，但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辰的表情瞬间垮了一下，低声骂了句“靠”，但随即又撇撇嘴，似乎接受了这个结果。陈锐的脸色则更加阴沉了几分。 “以上三位，恭喜你们。”吴峰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这既是认可，也是更大的责任和挑战。职业赛场，远比青训营残酷。希望你们做好准备。” “其余七位留下选手，将继续在青训体系内接受训练，并根据后续表现，评估晋升机会。” “而未在名单内的十位学员，”吴峰的目光扫过后排那一片低垂的头颅和绝望的面孔，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成年人的淡淡惋惜，“感谢你们这四周的付出和拼搏。星痕的大门并非永远关闭，未来若有缘，赛场再见。现在，请跟随工作人员办理离营手续。” “留下的人，休息调整。明天上午九点，综合训练室，进行下一阶段事项说明。解散。” 命令下达，尘埃落定。 训练室里瞬间像是被解除了静音魔法。低低的啜泣声、不甘的叹息声、压抑的欢呼声、劫后余生的庆幸声、以及简单收拾行李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名为“淘汰”与“留下”的残酷交响。 沈幼薇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汗湿。她看着前排顾凛已经起身，背起背包，径直朝门外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孤绝，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满室的悲欢。 她又看向旁边喜极而泣、抱着她又笑又跳的秦雨，看向走过来、神色复杂地对她说了句“恭喜，以后二队见”的王薇，看向一脸“我就知道你能行”的周辰，看向虽然失落但依旧对她竖起大拇指的孙浩和林浩。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后排那些默默收拾东西、红着眼眶、低头快速离开的身影上。那个叫刘星的男生，在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目光穿过杂乱的人群，与沈幼薇的视线遥遥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遗憾，有浓重的失落，但出乎意料的，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属于战士的、被击败后的落寞，和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真正站在高处之人的审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线中。 沈幼薇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 留下，是幸运，是实力的证明，但也意味着踏入了更深、更冷、竞争更残酷的汪洋。 而离开，也未必是终结。或许只是另一段征途的开始，只是暂时偏离了这条名为“星痕”的轨道。 冰与火的对决，在青训营这个小小的熔炉里，暂时分出了阶段性的胜负。 但真正的风暴，职业赛场的风暴，才刚刚向她，向他们，掀开了冰山一角。 沈幼薇缓缓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外设。键盘上还残留着激烈操作后的余温，鼠标侧面有她紧张时无意识按压留下的细微汗渍。 这些，都将陪着她，走进那扇通往未知与更大挑战的门。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个已经黯淡下去的、属于“高渐离”的英雄头像。 别了，青训营。 你好，职业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