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真相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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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校后的第四天傍晚,苏晴提着一袋水果敲开了307室的门。
宋启明接过袋子,看到塑料提手在她掌心勒出两道浅红。他没说话,转身去洗水果。苏晴站在门边,看着他打开水龙头,把水果一颗颗放进沥水篮,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窗外的天光正在收拢。一月末的滨海市,傍晚来得早,五点刚过,暮色就从梧桐枯枝间渗进来,在宿舍的地板上铺开一层灰蓝。
宋启明把洗好的橘子放进玻璃碗,擦干手,转过身。
苏晴坐在床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他记得,那是她去年生日自己买给自己的。
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安静。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宋启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准备好了。”他说。
苏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要给你讲我的故事。”宋启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讲完之后,由你自己选择——是继续在一起,还是……分道扬镳。”
苏晴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
宋启明把目光移向窗外。暮色又深了一层,梧桐的剪影在天边那线残红里显得格外单薄。
“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夏国人。”他开口。
苏晴的身体微微前倾。
“父母都是普通人。母亲已经去世了。”他顿了顿,“父亲重新成了家。”
他没有说继母,没有说那个他找不到位置的“家”。有些细节不必展开,已经足够。
“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他的语调始终很平,“有人来镇子上招工,说是去新加坡的工厂,包吃住,一个月能挣三千新币。我信了。”
苏晴看着他。
“坐了很久的船,不是去新加坡。”宋启明说,“是刚果。”
这个地名从她听过的新闻、课本、父亲偶尔提起的国际局势里跳出来,落在402室灰蓝的暮色中,像一个陌生而沉重的符号。
“黑矿场。”他说,“钴矿。”
他抬起左手,慢慢卷起毛衣的袖子。
苏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整片密密麻麻的线条。不是疤痕,不是纹身,是用某种尖锐物划开后愈合的、凸起的、发白的印记。它们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涂抹过的旧地图。
“六十四天。”宋启明说,“我在那里待了六十四天。”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目光落在那些线条上,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二十四个人,挤在三平米的铁皮车斗里。晚上不能伸直腿,翻身会压到旁边的人。监工有鞭子,矿场主有枪。”
他顿了顿。
“吃的是发霉的木薯糊。每天一碗。有人拉肚子拉到脱水,第二天就死了。尸体被拖出去,扔进矿坑。”
苏晴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僵住,不敢触碰那些线条,也不敢放下。
“我那时候想,”宋启明说,“如果能活着出去,这辈子再也不吃木薯。”
他试图笑一下,没成功。
苏晴的眼眶红了。
“你那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才十七岁。”
“嗯。”宋启明说,“十七岁。”
他终于放下袖子,把那片密密麻麻的过去重新遮盖起来。
苏晴的眼泪落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那滴泪从脸颊滑到下颔,悬在那里,然后坠落,洇湿了灰色毛衣的前襟。
宋启明看着她。
他想起在坎大哈的废墟里,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间隙,他无数次想起这双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弯成月牙,会为他一句笨拙的情话红透耳廓。
现在这双眼睛在为他流泪。
为他十七岁被贩卖的经历流泪。为他六十四天铁皮车斗里的屈辱流泪。为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连他自己都很少正视的线条流泪。
不是怜悯,是心疼。
“别哭。”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那些日子,”他说,“我都挺过来了。”
苏晴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
“然后呢?”她问。声音在抖,但没有停下,“你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
宋启明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握在他腕间那只不肯松开的手。
“矿场有一次被袭击。”他说,“当地工人和被抓来的黑工,趁着守卫被叛军击杀,开始逃跑。”
他顿了顿。
“我也趁乱跑了。”
他没有说那场暴动死了多少人,没有说他有没有从那具倒下的监工尸体旁捡起过什么。那些细节太过锋利,他不想割伤她。
“跑出去以后,”他接着说,“遇见了另一群人。”
苏晴看着他。
“SKM。”宋启明说出这个四个字母时,语气像在说一个地名,一个客观存在、不涉善恶的事实,“国际安保公司。更准确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
“国际雇佣兵。”
苏晴的手在他腕间收紧了一下。
“他们把我带走了。”宋启明说,“不是解救,是抓丁。像古代打仗前在村子里拉壮丁。”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腕。
“被简单训练了两周,就投放到战场。这是他们所谓的"筛选"。”他说,“第一场战斗活下来的人,才能正式成为公司雇员。”
他没有说那场战斗在哪里。没有说第一次扣动扳机时手抖成什么样。没有说那个倒在他枪口下的人,倒地前有没有喊过什么名字。
苏晴也没有问。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平静讲述这一切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不属于十九岁青年的暗涌。
“你活下来了。”她轻声说。
“嗯。”宋启明说,“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
“后来参加了第二次刚果战争。”
苏晴的父亲是军人,哥哥是特种兵。她从小听惯了“战争”这个词。但此刻从宋启明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不是电视新闻里的遥远冲突,不是父亲书房地图上的红蓝箭头,是一个人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用血肉之躯穿过的炼狱。
“公司把我作为指挥员培养。”宋启明继续说,“送到法国外籍兵团接受系统训练。”
他顿了顿。
“然后被派回夏国。表面身份是留学生,实际是暗中配合公司在国内的安保护卫工作。”
苏晴没有说话。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收拢。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枯枝的投影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402室的地板上。
“然后就是在学校遇见你。”宋启明说。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石子投入深潭后那圈来不及扩散便已消失的涟漪。
“这次失踪,”他说,“是因为911。”
苏晴的睫毛颤了一下。
“美国发动阿富汗战争。公司在那边有任务,战况激烈,人员损失惨重。”宋启明说,“我被临时抽调参战。”
他顿了顿。
“刚从这个战场上下来。”
苏晴看着他。
三周前,他从坎大哈的废墟里爬出来。三周后,他坐在她对面,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这一切——刚果的黑矿场,SKM的筛选训练,阿富汗的死亡行军。
而三天前,她还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质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
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愤怒?她被欺骗了一年多。
委屈?她等了他九十一天,每天看无数次手机,给那个永远不会接通的号码发了几十条消息。
可所有这些情绪,此刻都被另一样东西盖过了。
心疼。
心疼那个十七岁被塞进铁皮车斗、吃着发霉木薯糊、在鞭子下数着六十四天日出日落的少年。
心疼那个第一次上战场、手抖得握不稳枪、却必须活下去的男孩。
心疼眼前这个明明遍体鳞伤、却还要努力用平静语气讲述一切的、她才认识了一年多的恋人。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
“你……”她开口,声音是哑的,“你是不是觉得,听完这些我就会走?”
宋启明看着她。
“你是一个好女孩。”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他反复咀嚼过很多遍的事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配不上你。”
苏晴的眼泪落得更凶。
“我很自私。”宋启明说,“明明知道这些,还是不想放手。”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嫌弃——或者因为你军人家庭的原因,没办法和我继续走下去——”
“我没有说嫌弃。”苏晴打断他。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很坚定。
“我也没有说……要走。”
宋启明看着她。
暮色完全沉下去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你让我想一想。”苏晴说。她的手指还握在他腕间,没有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与他交握的手。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很轻,“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在打仗。”
“是。”
“那现在呢?”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种茫然的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不肯轻易动摇的东西,“还打吗?”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
“公司安排我回来修养,继续学业。”他说,“短期内不会有高强度任务。”
“短期是多久?”
他没有回答。
苏晴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松开了握在他腕间的手,转而覆上他的手背。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你继续讲。”她说。声音还在轻轻颤抖,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边缘。
“我要听全部。”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你欠我一个解释。”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经历过的那些。”
宋启明看着她。
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交叠在地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讲。
讲刚果雨林里那些潮湿闷热的夜晚,蚊虫像细密的针尖,战友睡去后会在梦呓里喊陌生的名字。讲第一次任务时他负责掩护撤退,手指扣在扳机上抖了整整三分钟,最后击发时差点咬碎后槽牙。
讲卡桑加训练营那个雨天,教官把他从泥浆里拎起来,说“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讲阿富汗的坎大哈,讲马库斯在运输机上抽烟时说“一起活下去”,讲卡尔第一次跳伞时手抖得像中风,讲安德烈高烧中说老婆的普雷结是全斯图加特最好吃的。
讲那条撤退路上三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四十三个,讲他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是马库斯的身份牌,现在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讲得很慢,像在清理一件尘封太久的旧物。
苏晴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眼泪没有停过,但她没有再移开目光。
故事讲完时,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很久。307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些终于从沉默里浮出水面的真相。
宋启明看着她。
“就是这些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人,疲惫,但也释然。
苏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她的手指还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稳定,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
“你刚才问我,”她说,“会不会因为你说的这些,就选择分开。”
宋启明看着她。
苏晴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
这三个字落在402室灰蓝的暮色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是因为同情,”她说,“不是因为觉得你可怜。”
她看着他。
“是因为你现在坐在这里。在我面前。把最不愿意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停下。
“那个十七岁被关在黑矿场的男孩,”她说,“他没有变成监工那样的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
“那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年,”她说,“他没有死在刚果。”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但她没有去擦。
“二十岁的宋启明——不管那是真名还是假名——他从阿富汗回来了。带着那么多人的身份牌,带着那么多条命。”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配不上我。”
她摇头。
“我不知道谁配得上谁。”她说,“我只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是“我原谅你”。
不是“我不在乎”。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带着所有真相的重量,带着所有伤痛的阴影,带着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过去。
她依然选择了他。
宋启明看着她。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三个月在坎大哈每一次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想起她的笑容才又站起来。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倾身向前,把她拥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她的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衣料,把脸埋在他肩窝。她的身体还在轻轻颤抖,但没有再流泪。
窗外的路灯把307室照亮。灰蓝的暮色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很久。
直到远处传来宿舍楼锁门的预备铃声。
苏晴慢慢松开手。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她对他笑了笑。
“明天我来陪你吃早饭。”她说。
宋启明点点头。
苏晴站起来,拿起放在床边的书包,走到门口。
她转过身。
“你的故事,”她说,“以后还可以继续讲吗?”
宋启明看着她。
“好。”他说。
苏晴点点头,拉开门,走进走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启明独自坐在402室的暮色里。
窗外,梧桐枯枝在风中轻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那只装着橘子皮的玻璃碗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天没有握枪,没有杀戮。那只手擦过一个女孩的眼泪,握住过她温热的掌心,拥抱过她瘦削的肩膀。
他没有发现自己在笑。
很轻,很浅。
像冬夜将尽时,第一线即将破晓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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