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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潜龙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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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汴京,春寒料峭。 赵机坐在开封府衙后院的石亭中,面前摊开着那本《海事新论》。晨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已经将这本书反复研读了七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 书中的知识体系太过完整——从六分仪的制作原理,到季风航线的计算方法,甚至还有简易蒸汽机的设计草图。这些内容,绝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大人,宫里来人了。”陈武的声音从亭外传来。 赵机合上书,起身整理衣冠。来的是个小黄门,奉皇帝口谕,召他即刻入宫。 垂拱殿内,赵光义正与吴元载商议着什么。见赵机进来,皇帝示意他近前。 “赵卿,那本书研究得如何了?”赵光义开门见山。 “回陛下,臣已反复研读。”赵机斟酌着措辞,“此书作者,必是精通格物、天文、地理的大家。其中有些观点……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又合乎道理。” “比如?” “比如书中提到,大地是个圆球。”赵机小心翼翼地说道,“此说虽与古人"天圆地方"之论相悖,但若观察海上来船,总是先见桅杆后见船身,确能佐证地面有弧度。” 赵光义与吴元载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还有书中所述航海术,”赵机继续道,“通过观测星辰位置来确定船位,此法若能推广,我朝水军远航能力将大增。”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吴元载插话道,“最要紧的是,写书之人现在何处?意欲何为?”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赵机沉默片刻,道:“陛下,臣有一请。” “讲。” “臣请陛下安排,让臣能有正当理由常与寿王殿下接触。”赵机道,“那本书通过寿王传到臣手中,说明写书之人与寿王有联系,或至少想通过寿王传递消息。若臣能与寿王多接触,或能发现线索。” 赵光义沉吟良久。让一个外臣频繁接触皇子,本是大忌。但此事关乎社稷安危…… “准。”皇帝终于点头,“朕会下旨,命你为寿王讲学,每旬两次。名义上是讲授经史,实际……你要查清他与那本书的关系。” “臣领旨。” “但记住,”赵光义神色严厉,“寿王是朕的儿子。若他无辜,不可伤他;若他有罪……也要由朕来定夺。” “臣明白。” 离开皇宫时,赵机心中沉甸甸的。教导皇子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会卷入夺嫡之争,万劫不复。 正月十八,赵机第一次前往寿王府讲学。 寿王府位于内城东侧,不算奢华,但格局雅致。赵德昌在书房接待他,屏退左右后,笑道:“赵府尹,不,现在该称赵师了。父皇命您来教导小王,是小王的荣幸。” “殿下言重了。”赵机行礼,“臣才疏学浅,只是与殿下共学而已。” “赵师过谦了。”寿王请赵机入座,“那日金明池畔,小王赠书,赵师可有什么想说的?” 来了,直接切入正题。赵机心中警惕,面上却平静:“那本书确非臣所著,但其中见解精妙,臣受益匪浅。不知殿下从何处得来?” “一个老内侍送的,说是宫中藏书。”寿王神色坦然,“小王读过之后,觉得其中所述海事之理,与赵师在河北推行的新政颇有相通之处,便想请赵师一观。”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赵机继续试探:“殿下对海事有兴趣?” “天下之大,岂止中原?”寿王眼中闪过异彩,“书中说,向西航行数万里,有国度物产丰饶;向南数千里,有岛屿四季如春。我大宋坐拥万里海疆,若只知守土,岂不可惜?” 这番言论,若出自一个普通少年之口,或许只是少年意气。但出自亲王之口,就意味深长了。 “殿下有此雄心,是社稷之福。”赵机缓缓道,“但开拓海疆,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先固本,方能远图。” “赵师说的是。”寿王点头,“所以小王才敬佩赵师在河北所为。筑寨堡、兴屯田、办学堂——这都是固本之策。待本固之后,便可向外开拓了。”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赞同,又暗示了更长远的图谋。 第一次讲学,赵机主要讲授《资治通鉴》中的治国理政之道。寿王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离开寿王府时,已是申时。赵机坐在马车中,反复回味今日的对话。 寿王赵德昌,年方十五,但谈吐见识远超同龄人。他对海事有兴趣,对开拓有野心,这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的这些想法,与《海事新论》中的理念高度契合。 是那本书影响了他,还是他本就如此,那本书只是投其所好? 正思索间,马车忽然停下。 “大人,有人拦车。”陈武的声音传来。 赵机掀开车帘,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跪在车前,手中举着一卷破旧的文书。 “小民有冤,求青天大老爷做主!”老者磕头如捣蒜。 赵机下车,扶起老者:“老人家有何冤情?” “小民……小民是登州海民,去年十月,儿子随船出海捕鱼,遇风浪失踪。”老者老泪纵横,“本以为是天灾,可前日有同乡从流求逃回,说……说我儿子没死,是被海盗掳走了!” “海盗?” “是倭寇!”老者咬牙,“那些倭寇专掳我大宋渔民,送到海外为奴。小民儿子被掳到一座海岛,每日做苦工,稍有不从便遭鞭打。他是拼死逃出来的,可……可刚到登州,就被官府抓了,说是……说是通倭!” 赵机眉头紧皱:“你儿子现在何处?” “关在登州大牢,三日后就要问斩!”老者又跪下来,“青天大老爷,我儿子冤枉啊!他是逃回来的,不是通倭啊!” “可有证据?” “有!有!”老者慌忙递上那卷文书,“这是我儿子冒死带出来的海图,上面标着那海岛的位置,还有……还有倭寇的据点!” 赵机接过海图展开。图绘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东海一带,标注着几个岛屿。其中一个岛上画着堡垒标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倭寨”二字。 更让赵机注意的是,海图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一只飞鸟的简笔画。 玄鸟标记! 赵机心中一震:“这图是你儿子画的?” “是……是他画的。”老者道,“他说那海岛上不仅有倭寇,还有……还有汉人!那些汉人是头目,指挥倭寇掳掠!” 汉人指挥倭寇,在海外设据点,还有玄鸟标记…… 这一切,都与“三爷”组织的行事风格吻合。 “老人家,你且先回驿馆安顿。”赵机吩咐陈武,“带这位老人家去开封府驿馆,好生照料。” “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老者连连磕头。 回到开封府,赵机立即召来赵安仁:“通判,速派人去登州,提审那名被定为"通倭"的渔民。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可惊动当地官府。” “下官明白。”赵安仁领命,又问,“府尹怀疑登州官府有问题?” “不好说。”赵机神色凝重,“但此事牵涉甚大,必须谨慎。” 安排好此事,赵机又想起那海图上的玄鸟标记。如果海外据点真是“三爷”组织所设,那他们的图谋就不仅仅是寻找立国之地,而是在建立一支海外武装力量。 一支由汉人领导,倭寇为卒,拥有海船和据点的武装力量。 这支力量想做什么?袭扰沿海?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赵机脑中:跨海袭击,直捣腹地。 他立即提笔写信,一封给皇帝,禀报此事;一封给高琼,命水军加强东海巡查;一封给苏若芷,让她查探江南沿海有无倭寇异常活动。 正月二十,登州传来消息:那名渔民已在狱中“病故”。 “病故?”赵机拍案而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府尹派人出发的前一天。”赵安仁面色沉重,“据登州传来的密报,那渔民死状蹊跷,七窍流血,似是中毒。” 灭口。又是灭口。 “登州知州是何人?” “王全斌,开国老将王审琦之侄。”赵安仁道,“此人任职登州已五年,政绩平平,但从未出过大错。” “他与朝中何人交好?” “这……”赵安仁思索片刻,“王全斌的妹妹,嫁给了陈恕的堂弟。不过陈恕已倒,这层关系应该无用了。” 陈恕?又是陈恕。赵机心中冷笑。看来陈恕倒台前,已经在沿海布局了。 “继续查。”赵机道,“查王全斌这些年的政绩,查登州水军的动向,查所有与倭寇有关的案件。” “是。” 正月廿二,第二次前往寿王府讲学。 这一次,赵机有意将话题引向海事。他讲了前朝鉴真东渡的故事,讲了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 寿王听得入神,忽然问道:“赵师,若我大宋要建一支强大水军,当如何着手?” “殿下为何有此问?”赵机反问。 寿王笑道:“那日读《海事新论》,书中说"制海权者,制天下"。小王虽不完全明白,但觉得颇有道理。我大宋有万里海疆,若无强大水军,如何守土卫国?”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可指摘。赵机便顺着他的话,讲了水军建设的关键:战船、训练、后勤、战术。 寿王听得认真,不时记下要点。 讲学结束时,寿王忽然道:“赵师,小王前日得了一幅古海图,据说是唐代遗物。赵师可有兴趣一观?” “愿睹为快。” 寿王命人取来海图。图是绢本,已泛黄陈旧,但保存尚好。图中绘有东海、南海,标注着诸多岛屿、航线。 赵机仔细看去,心中又是一震——这幅图,与他从老者手中得到的那幅,在某些细节上高度相似! 特别是东海中的几个岛屿标注,几乎一模一样。 “殿下从何处得来此图?” “是一位江南商人进献的。”寿王道,“说是祖传之物。小王觉得有趣,便收下了。” “那位商人现在何处?” “献图后便离开了,说是要回江南。”寿王道,“赵师对此图有兴趣?” “确实。”赵机不动声色,“臣在研究海事,正需参考历代海图。不知殿下可否允臣临摹一份?” “赵师喜欢,拿去便是。”寿王大方地说。 赵机道谢后,带着海图离开。回到开封府,他立即将两幅图对比。 毫无疑问,两幅图出自同一源流。寿王那幅更古旧,可能是母本;老者儿子那幅是近期绘制,标注了新的据点。 这说明,“三爷”组织在东海的活动,已经有相当长的历史。他们不但有据点,还有完整的情报网络,连海图都在不断更新。 正月廿五,苏若芷的密信到了。 信中说,她在江南查探发现,近半年来,明州、泉州、广州等地,都有倭商异常活动。这些倭商不仅采购货物,还大量招募工匠、水手,给出的报酬极高。 更可疑的是,有几位江南知名的海商,最近都神秘失踪了。家人报官,官府敷衍了事,只说可能出海遇难。 “妾身暗中查访,发现这些失踪的海商,都曾与一个叫"东海商会"的组织有过接触。”苏若芷写道,“此商会行事隐秘,成员不明。但妾身从一个老账房口中得知,商会的账目往来,最终都流向一个地方——登州。” 登州,又是登州。 信的末尾,苏若芷还附上了一份名单,列出最近失踪的七位海商姓名,以及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 赵机将名单与海图对照,发现其中三人的最后出现地点,都在海图标注的航线附近。 这绝不是巧合。 正月廿八,赵机进宫面圣,将近日调查所得全数禀报。 赵光义听完,脸色阴沉如水:“如此说来,这个"三爷"组织,已经在东海经营多年,建立了据点、船队,还勾结倭寇,掳掠我朝子民?” “正是。”赵机道,“臣怀疑,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在海外建立政权。而东海据点,就是他们的前哨。” “好大的胆子!”赵光义怒极反笑,“在我大宋眼皮底下,竟敢如此猖狂!” “陛下息怒。”吴元载劝道,“当务之急,是摸清对方虚实,再图清剿。” “吴卿说得对。”赵光义冷静下来,“赵卿,你以为该如何?” “臣以为,当分三步。”赵机早有准备,“第一步,秘密调查登州官府,看有多少人已被渗透;第二步,派水军精锐,伪装商船,探查东海据点虚实;第三步,待摸清情况后,水陆并进,一举剿灭。” “准。”赵光义果断道,“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吴卿从旁协助。需要什么,直接奏报。” “臣领旨。”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晚。赵机走在宫道上,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调查登州,需要可靠人手;探查东海,需要精锐水军;而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赵府尹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机回头,见是内侍省都知王继恩的继任者,新任都知李神福。 “李都知有何吩咐?” “不敢。”李神福笑眯眯地走近,“只是有件事,想提醒府尹。” “请讲。” “寿王殿下年轻,难免有些新奇想法。”李神福压低声音,“府尹教导殿下,当以圣贤之道为本,那些奇技淫巧……还是少讲为妙。” 这话看似劝诫,实为警告。赵机心中一凛:“多谢李都知提醒。只是陛下命臣教导殿下,臣自当尽心。” “尽心是好,但也要看怎么尽。”李神福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人,有些事,沾上了就脱不了身。府尹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赵机站在原地,望着李神福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 这个李神福,是王继恩倒台后上位的。他刚才那番话,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什么人? 寿王、海图、东海据点、宫中内侍……这些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庞大的网络。 而这个网络的核心,那个神秘的“三爷”,到底是谁? 赵机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无论对手是谁,他都必须查下去。 这不仅是为了大宋,也是为了他自己。 如果那个写《海事新论》的人真是穿越者,那么这场斗争,就是两个穿越者之间的理念之争。 一个想建立海外王国,一个想振兴华夏文明。 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就各凭本事吧。 夜色中,赵机的眼神坚定如铁。 前方路远,道阻且长。 但他,绝不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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