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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暗线明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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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九,亥时三刻。 经略司衙门的签押房内烛火通明,赵机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三封信:吕端的密信、苏若芷的急报、吴元载的提醒。三封信来自不同方向,却指向同一个困局——燕云经略面临全面挤压。 江南暴乱、朝中弹劾、边地袭扰、内奸潜伏……四重压力如四面高墙,将他困在真定府这方寸之地。 但困兽犹斗。 赵机铺开纸,开始回信。第一封给吕端,感谢宰相提醒,并请其在朝中斡旋,争取时间。信中特意提及:“张咏监军勤勉任事,与下官配合默契,暂无异常。”——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试探。若吕端真有异心,必会再问。 第二封给吴元载,详述唐河伏击战果及俘虏供词,请求枢密院调拨一批军械补充损耗,特别是神臂弩和破甲箭。这是明修栈道——用军械补充的申请,掩盖真正的意图。 第三封给苏若芷。这封信写得最长。赵机先肯定她在江南的坚守,然后提出三条对策:第一,苏家产业可暂时收缩,将人员和资金转移至安全处;第二,联络两浙路中支持新政的官员,形成同盟;第三,若局势继续恶化,可请苏父以“回乡祭祖”为名离开明州,暂避风头。 写完已是子时。赵机封好信,叫来陈武:“这三封信,用最快的方式送出去。给苏姑娘的那封……走海路。” “海路?”陈武疑惑,“走陆路更快啊。” “陆路可能被截。”赵机压低声音,“江南既乱,陆路关卡必有盘查。走海路,从登州发船,直下明州,更安全。” “属下明白。” 陈武退下后,赵机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休息。俘虏还在牢里,萧禄下落不明,北山据点情况未明……太多事要做。 他起身走向牢房。 那名清醒的俘虏仍坐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烛光下,他脸上伤痕清晰,但眼神已不像之前那样麻木。 赵机在牢门外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一刻钟。两刻钟。 牢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俘虏起初还能与赵机对视,但时间一长,开始不安,目光躲闪。 “你在想什么?”赵机突然开口,还是契丹语,“想你的同伴?想墨翟?还是想……那个“新世界”?” 俘虏抿紧嘴唇。 “墨翟死前,我见过他。”赵机语气平静,“他说,他的路走错了。不是错在理想,是错在方法。用鲜血和暴力建立的乌托邦,从一开始就沾满了罪孽。” 俘虏身体一震。 “你手臂上的燕子,”赵机继续道,“玄雀。这是墨翟死后才出现的代号吧?你们以为继承了他的遗志,但其实……你们连他的悔悟都没学到。” “你胡说!”俘虏终于忍不住,“钜子从未后悔!” “是吗?”赵机从怀中取出一物,隔着栅栏递过去。 那是一枚铜牌,正面刻着展翅玄鸟,背面是篆文“墨”。这是墨璇临终前交给他的墨家钜子信物。 俘虏看到铜牌,瞳孔骤缩:“这……这是……” “墨家第七十三代钜子墨璇的信物。”赵机收回铜牌,“墨翟只是他的弟子,继承了他部分理想,却走向极端。真正的墨家传承,在我这里。” 这是谎言,但半真半假。墨璇确实将《新政纲要》和部分传承托付给他,希望他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俘虏的信仰开始动摇。他盯着赵机,眼中闪过挣扎:“你……你想怎样?” “我要北山据点的位置,玄雀组织的指挥链,萧禄的下落。”赵机一字一顿,“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活,甚至……让你看到真正的变革。” “变革?”俘虏惨笑,“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一样……” “不一样。”赵机打断他,“真定府这三年的变化,你看不到吗?医学院救了多少人?讲武学堂给了寒门子弟多少机会?新农法让多少百姓吃饱饭?这些,墨翟的蓬莱岛做到了吗?” 俘虏沉默。他确实听说过真定府的变化。那些从宋境逃往辽地的汉民口中,真定府是“活路”。 “墨翟想一夜之间改变世界,我做不到。”赵机语气诚恳,“我只能一点一点来,让更多人活得好一点,让这个国家强一点,让边关安稳一点。很慢,但……真实。” 又一阵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终于,俘虏开口,声音沙哑:“北山……在飞狐口西北四十里,有个山谷叫“鬼见愁”。那里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据点有……大约一百五十人,半数是墨翟旧部,半数是收拢的流民山匪。” “头领是谁?” “我们都叫他“三先生”,真名不知道。他戴面具,声音嘶哑,是墨翟的师兄,墨璇的另一个弟子。” 墨璇还有弟子!赵机心中一凛。 “玄雀组织分三级:最上是“三先生”,直接指挥;中间是“羽卫”,像我们这些死士;下面是“眼线”,散布各处收集情报。萧禄是辽国方面的“羽卫”,负责物资转运。” “真定府内有哪些眼线?” 俘虏犹豫了。 “你现在不说,明日他们也会被抓。”赵机道,“周通判已经查封了染坊,顺着线索查下去,一个都跑不掉。你现在说,是戴罪立功。” “……染坊的刘三是“眼线”。还有……城西“悦来客栈”的掌柜,城南“张氏药铺”的坐堂大夫,码头“顺风船行”的东主……”俘虏一口气说了七个名字。 赵机暗暗记下:“萧禄现在何处?” “他送完这批物资,应该回辽国了。但“三先生”有令,让他八月十五前再来一次,接一批人过去。” “什么人?” “不知道。只听说是“贵客”。” 贵客?赵机皱眉。能让玄雀组织如此重视的,绝非寻常人物。 “该说的我都说了。”俘虏颓然道,“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我说过,保你不死。”赵机示意狱卒开门,“但你要配合。写一份详细的供词,画下据点地图。之后,我会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不杀我?” “杀了你,对我有何益处?”赵机摇头,“留着你,既能印证情报,也能……给其他人看。” 给其他玄雀成员看——投降,真的有生路。 这是攻心之策。 离开牢房,已是丑时。赵机立即召集周明、范廷召、雷震。 听完俘虏供词,三人神色凝重。 ““三先生”……墨璇的另一个弟子。”周明沉吟,“难怪玄雀组织行事周密,原来是墨家嫡传在背后。” 范廷召道:“一百五十人,据险而守。强攻损失必大,但若不除,后患无穷。” “不能强攻。”赵机道,““鬼见愁”既称天险,强攻正中下怀。得用别的法子。” “大人的意思是……” “断其粮道,困死他们。”赵机走到地图前,“俘虏说,他们的补给有三条路:一是萧禄从辽国运来,二是抢掠边民商队,三是城内眼线输送。我们封住这三条路。” 他指向地图:“范将军,你派兵封锁飞狐口至“鬼见愁”的所有小路,设卡盘查。雷震,你带人盯死萧禄可能入境的路线。周通判,你按名单抓人,城内的眼线一个不漏。” “那据点里的人……”范廷召问。 “围而不打。他们存粮有限,最多撑两月。”赵机冷笑,“等他们饿得受不了,要么突围送死,要么……投降。” “但八月十五萧禄要接“贵客”。”雷震提醒,“若让他们接到人,会不会有变数?” “所以要在八月十五前,逼他们出来。”赵机眼中闪过锐光,“或者……将计就计。” “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等“贵客”,我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赵机铺开纸,开始画图,“范将军,你从军中选五十名精干士卒,要机灵、通武艺、最好懂点契丹语或江湖黑话。雷震,你从讲武学堂挑三十名学员,要胆大心细的。” “这是要……” “混进去。”赵机笔下出现一个简易的寨堡图,“扮作流民、商贩、逃兵,分批混入“鬼见愁”周边。不攻寨,只做两件事:第一,摸清内部布防;第二,散播谣言。” “什么谣言?” “就说萧禄被擒,补给已断;朝廷大军即将围山;投降者免死,擒贼首者重赏。”赵机放下笔,“人心最怕乱。一百五十人里,有死士,也有裹挟的流民山匪。谣言一起,必生内讧。” 周明抚掌:“妙计!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风险也大。”范廷召担忧,“混进去的人若被发现……” “所以要分批,要自然。”赵机道,“真定府周边确有流民,我们只是……稍微引导一下。至于人选,必须自愿,事先说清危险。每人发十两安家银,事成再赏二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赵机独坐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盘算。 这一局,他下了重注。若成,可拔除北山据点,斩断玄雀一臂;若败,不仅损失人手,更会打草惊蛇。 但局势至此,不得不搏。 窗外传来鸡鸣,天将破晓。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江南那边……赵机望向东南方向,心中隐忧。 苏若芷,一定要撑住。 八月初一,辰时。 真定府城西,悦来客栈。 掌柜孙贵像往常一样开门迎客,擦桌子,摆碗筷,笑容可掬。他是真定府本地人,开客栈二十年,人缘极好,谁都想不到他是玄雀的“眼线”。 但今天,客栈里来了几个不寻常的客人。 四个公差打扮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周明。孙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几位官爷,打尖还是住店?” “孙掌柜,有点事问你。”周明坐下,“三日前,你这儿是不是住过一个契丹商人?” “契丹商人?官爷说笑了,小店哪敢收留契丹人……”孙贵赔笑。 “不敢?”周明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可有人看见,七月廿六,一个穿锦袍的契丹人进了你这客栈,待了半个时辰。这是你客栈的流水账,那天下午的账目……怎么少了三笔?” 孙贵脸色一白。 “带走。”周明挥手。 两名公差上前架住孙贵。孙贵挣扎:“官爷!冤枉啊!我……” 话未说完,周明已从他柜台暗格里搜出一叠密信,还有一小包药粉——是毒药,齿间藏毒那种。 孙贵瘫软在地。 同一时辰,城南张氏药铺、码头顺风船行、城北两家货栈……名单上的七个眼线,在半个时辰内全部落网。 经略司大牢人满为患。 审讯由周明主持,赵机只在隔壁听。这些眼线不比死士,大多是为钱或被迫,一番威逼利诱,该说的都说了。 情报汇总到赵机手中:玄雀在真定府的眼线网共十一人,已抓获七人,剩余四人在逃,但画像已发往各处关卡。他们传递情报的方式多种多样——客栈留言、药方暗码、船运夹带……手段隐蔽,但脉络已清。 “按他们交代,下次情报传递是八月初五,在城隍庙香炉下。”周明禀报,“要不要……” “将计就计。”赵机道,“伪造一份情报放过去,就说“一切顺利,按原计划”。稳住他们。” “是。” 午时,范廷召来报:选出的五十名士卒已集结完毕,雷震那边的三十名学员也到位了。赵机亲自去校场见了他们。 八十人,都是精壮汉子,眼神里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 “任务你们都清楚了。”赵机站在将台上,“混入“鬼见愁”周边,摸清敌情,散播谣言。这是死间,一旦暴露,九死一生。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无人退出。 “好。”赵机举起一碗酒,“这碗酒,敬诸位壮士。无论成败,你们的家眷,经略司养之;你们的功绩,朝廷记之。干了!” “干!” 酒碗摔碎,众人分批出发。有的扮作逃荒流民,有的扮作贩货小贩,有的扮作寻亲路人……三三两两,消失在通往北山的各条小路上。 赵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沉重。 这些人里,不知有多少能回来。 但战争,从来都是要流血的。 他只能尽力,让血不白流。 回到衙门,张咏正在等候。 “赵经略,辽国那边有回信了。”张咏递上一封文书,“关于榷场谈判,辽使同意不过境税,但要求增设两个交易点:一个在易州,一个在……唐河。” 唐河!赵机眼神一凝。 “辽使说,唐河寨堡既建,必有商旅往来,不如顺势开市。”张咏道,“但下官觉得,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然不是。”赵机冷笑,“唐河若开榷场,我们的寨堡就成了集市,防御功能大减。而且,辽国商人可正大光明出入,探查军情。” “那下官回绝?” “不,答应。”赵机却道,“但要加条件:榷场须在寨堡三里外,宋军可设卡巡检;交易时间限于白日,日落闭市;辽商人数、货物须提前报备。” “这……辽国能同意?” “讨价还价罢了。”赵机摆摆手,“重点是,通过谈判,摸清辽国的真实意图。张监军,你觉得辽国突然提出唐河开市,背后是谁的主意?” 张咏沉吟:“耶律斜轸相对务实,不会出此险招。萧干已失势……莫非是辽主亲政后的新贵?” “或是……萧禄的建议。”赵机道,“他需要合法进出唐河的理由。” 张咏恍然:“原来如此!那更要答应,正好揪住他的尾巴!” “正是。”赵机点头,“此事就拜托张监军了。谈判尽管拖,拖到八月十五后。” “下官明白。” 张咏退下后,赵机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感再次袭来,但他还不能休息。 还有江南,还有朝中,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三先生”。 棋局已到中盘,每一子都关乎胜负。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群山。 “三先生”……墨璇的另一个弟子。 你究竟想要什么? 继承墨翟的遗志?还是……另有所图? 赵机握紧窗棂。 无论如何,这一局,我要赢。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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