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齐女官录》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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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从杭州到京城,沈琼绣的身子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靠在车壁上看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坏的时候就只能躺着,让阿因给她喂药。冯嬷嬷一路上眼泪没断过,可沈琼绣自己倒不怎么在意。
她心里有事。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谢家那十多年,想那些账本、那些债主、那些铺子。想谢蕴之的脸,想阿因往后该怎么办。
路上,她已经知道她们这批女官要去京城做什么。
她们要查税。
查的不是谢家那种小门小户的税,是真正的地方豪强、达官贵人的税。
那些人家,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谢家体面十倍百倍。她们要去查他们的账,核他们的产,算出他们该交多少商税。
沈琼绣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娘家是商贾。商贾再有钱,也要依附贵人才活得下去。逢年过节要送礼,遇上事要托人情,见了官面上的人要低头。
她从小就知道,商人的钱是挣来的,可商人的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
她夫家是没落贵族。没落归没落,可好歹是“官面上的人”。
她嫁进去十年,谢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感激的时候少,嫌弃的时候多。商贾之女,再能干也是商贾之女。
如今她要去做的事,是去查那些真正“官面上的人”。
若是查了,得罪了人,往后她的阿因怎么办?
若是不查,朝廷这边怎么办?
岑三娘那句“太后娘娘的国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可没忘。
她就这样一路想着,一路往北走。
马车辘辘地颠簸着,阿因有时靠在她身边睡觉,有时趴在小桌上写字。沈琼绣看着女儿,心里那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直到马车停下来。
“沈典事,到了。”车外的差役说。
沈琼绣掀开帘子,看见一座高大的门楼。
京城到了。
……
女官们的住处设在城西的一处王府里。
早些年,京城里的王爷被杀了一批,好多都空着。
亲王府邸,规制不小。沈琼绣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差役往里走,一路看见许多陌生的面孔。
全是女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
全是女官和她们的家眷。
安置下来之后,她等了两日,等着朝廷的人来传唤,等着那场她想象中严肃的、凶险的、让她心惊肉跳的查税任务。
可等来的,是一纸告示:
“明日辰时,演武堂集合。着统一着装,带笔墨纸砚。”
……
次日辰时,她去了演武堂。
那地方从前是亲王府里演武的地方,宽敞得很。她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全是女官,乌压压的一片。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低头看手里的册子,有人东张西望,和她一样茫然。
沈琼绣找了个角落坐下,阿因坐在她旁边,好奇地四处看。
不一会儿,堂前走上一个人。
青色素面褙子,发髻上一支玉钗,通身朴素干净,是岑三娘。
岑三娘站在堂前,目光扫过台下,微微笑了笑。
“诸位都是这次考选入等的税吏典事,从各地来的,一共一千零二十三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你们要在这里上课。上两个月的课。”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来问:“岑司记,不是说进京当差吗?怎么成了上课?”
岑三娘看着那人,不急不缓地说:“当差之前,要先学会怎么当差。你们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各人有各人的本事,有的会看粮铺的账,有的会看绸缎庄的账,有的会看当铺的账……可你们知道盐场的账怎么做假吗?知道茶商的账怎么藏钱吗?知道那些达官贵人家的铺子,是怎么把该交的税变成不该交的税的吗?”
堂下安静了。
岑三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两个月,会有十二位先生给你们上课。讲盐,讲茶,讲丝织,讲瓷器,讲当铺,讲钱庄,讲所有你们要查的行业。你们可以互相学。你们当中,有人从前开过米铺,有人管过绸缎庄,有人家里做过茶叶生意。这两个月,你们都是先生,也都是学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两个月后,你们要去查的,是这世上最精的账,最刁的人,最硬的骨头。到那时候,你们会知道这两个月有多重要。”
她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满堂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开始翻手里的册子,有人开始找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掏出纸笔,开始记什么。
沈琼绣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十)
上课。
一千个女人,在一起上课。
沈琼绣活了三十三年,头一回见。
接下来的两个月,沈琼绣每天辰时到演武堂,酉时散学。
她学了很多东西。
第一日是一个瘦小的妇人讲盐课。
第二日,那妇人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山西口音,往台上一站,开口就说:“我娘家三代卖盐,我知道盐商怎么逃税。”
她讲了一上午。讲盐引怎么作假,讲盐场怎么虚报产量,讲盐商怎么和地方官勾结,把该交的税变成“损耗”,变成“折色”,变成一笔糊涂账。
沈琼绣听得手心冒汗。
她管了十年账,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可那些账本上的小手脚,和盐商的手段一比,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第三天,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讲茶税。那姑娘看着比阿因大不了几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袄,头上连根银钗都没有,可往台上一站,眼睛亮得惊人。
“我八岁跟着我爹进山收茶,”她说,“我知道茶农一年能产多少茶,知道茶商能挣多少钱,知道他们怎么把好茶报成次茶,把次茶报成烂叶。”
她讲完,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是谁?”
旁边的人答:“听说是福建那边茶农的女儿,从小跟着爹走山串户,后来嫁了人,男人死了,她带着孩子出来考选,把茶商那点门道全抖出来了。”
沈琼绣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姑娘比阿因大不了几岁。可她已经站在台上,给一千个人讲课了。
而她沈琼绣,三十三了,才刚刚开始学。
第七天,第二十天,第三十五天——
她每天学新的东西。学丝织,学瓷器,学当铺,学钱庄。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台,讲她们从前做过的事。
有一个开过米铺的妇人,讲怎么从米粮的成色看出产地,怎么从产地的收成推算出铺子的进货量,怎么用这个进货量去核税。
有一个管过绸缎庄的寡妇,讲绸缎的行情怎么变,讲苏州和杭州的绸缎差价多少,讲怎么从差价里看出铺子有没有做手脚。
有一个做过茶叶生意的老太太,六十岁了,头发全白,可说起茶来眼睛放光。她讲完,台下的人围着她问了一下午,她也不烦,一个一个答。
沈琼绣坐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谢家,一个人对着账本,一个人算账,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她以为自己很能干,以为自己撑起了天。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世上能干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不过是沧海一粟。
有一天散学,她走在回去的路上,阿因拉着她的手问:“娘,你怎么不高兴?”
沈琼绣愣了一下:“娘没有不高兴。”
阿因抬头看她:“可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女儿。
“阿因,”她说,“娘从前以为自己挺厉害的。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厉害的人太多了。她们会的,娘好多都不会。娘……有点惭愧。”
阿因想了想,说:“那你就学呗。你不是每天都在学吗?”
沈琼绣怔住了。
阿因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那个讲茶的姐姐,她说她八岁就开始学,学了十几年。娘你才学了一个月,不会也是正常的。”
沈琼绣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笑了。
是啊,才学了一个月。
她站起来,跟上女儿,往小院走。
那天晚上,她点了灯,把白天学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十一)
两个月里,沈琼绣最喜欢上的,是一个人的课,那人叫陆令仪。
陆令仪第一次来演武堂的时候,沈琼绣不知道她是谁。只看见堂前走上一个人,穿着绛紫色的官服,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钗,通身气派与旁人截然不同。
她往台上一站,台下上千人,忽然就安静了。
“我姓陆,叫陆令仪。”她说,“尚宫局尚宫,正一品。”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正一品女官。太后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太后和那位一品忠贞侯,这陆令仪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人。
据说这次女官的选拔,就是陆令仪提出的。整个商税新政的细节,也都是她一手拟定。太后娘娘信她,信到可以把国策交给她办。
沈琼绣坐在台下,看着她。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细细的涟漪。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这两个月,我只来讲三次。”陆令仪说,“第一次,讲我为什么要选你们。”
台下有人小声问:“为什么?”
陆令仪笑了笑。
“因为我从前也和你们一样,被困在后宅里,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走的路走不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父亲是有名的大儒,家中藏书万卷。我从小就喜欢看书,尤其喜欢读史。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父亲修书,校对古籍,考据史实,整理先贤的注疏。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她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嫁了人。嫁的是个书香门第的子弟,我原以为他也是喜欢读书的。”
台下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嫁过去之后,我才知道,他喜欢的是我做出来的那些东西被别人夸赞,喜欢别人说"陆家女儿果然有家学渊源"。可他见不得我真的比他强。我在灯下修书,他在旁边看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陆令仪顿了一顿。
“有一天我出门去看我父亲,回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亮着。我走进去,看见他把我这些年修的书稿,三大箱,五年心血,一本一本扔进火盆里。”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揪。
“我冲上去抢,抢出来几页烧焦的纸。他把我推开,说:"你一个女人家,修什么书?传出去让人笑话我养不起你,让你做这种男人该做的事。"”
台下有人轻轻抽泣。
陆令仪却没有哭。她只是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回去求我父亲。我父亲是大儒,门生遍天下,我想他总能有办法。可我夫家有些身份,我父亲没有官身,我已嫁做人妇,命便在人家手中,父亲竟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在夫家受尽折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后来是太后娘娘的人找到了我。将我从夫家救出,让我换了一种活法。”
台下静了很久。
有人小声问:“陆大人,那些书稿……还能修回来吗?”
陆令仪摇了摇头。
“修不回来了。那五年修的东西,都是孤本古籍,烧了就没了。但我现在修的东西,更重要,我修的是各州府的方志,是户部的税册。从前修的是书,如今修的是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选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会看账。是因为你们和我一样,你们都是从后宅里爬出来的,爬出来之后,还想爬得更高。”
……
陆令仪第二次来的时候,讲的是怎么查豪强的税。
那一次,她讲了三个时辰。
讲怎么从账本里找出破绽,怎么从破绽里挖出实情,怎么从实情里算出该交的税。她讲得细,讲得透,讲得台下的人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还觉得不够。
讲完之后,有人问:“陆大人,万一查出东西来,得罪了人怎么办?”
陆令仪看着那个人,反问:“你怕得罪人?”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
陆令仪笑了一下。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死了。怕,但还要做——这才是活路。但你们放心,太后娘娘要你们办事,就不会不管你们的性命。你们只管做一把最锐利的刀刃,旁的事情,自有太后娘娘为你们打算。”
……
第三次来,是两个月快结束的时候。
那天的课,陆令仪讲的是历史。
她站在台上,没有拿任何册子,只是看着台下的人,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我们要去查的那些人,是谁吗?”
台下没有人回答。
陆令仪自己答了。
“他们是贵族。是这天下,从汉唐至今,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贵族。”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汉唐至今,这些贵族手里握着什么?握着田庄。田庄里有什么?有佃农,有粮仓,有碾坊,有油坊,有酒坊。一粒粮食从地里长出来,到变成银子,从头到尾,都在他们手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过没有,这天下最大的商,是谁在做?”
台下的人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说:“盐商?茶商?皇商?”
陆令仪摇了摇头。
“是贵族。汉唐至今,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田垄里的租谷,是他们的。京城米市的粮价,是他们定的。长江商船运的货,是他们的。边关粮草供应的军需,也是他们经手的。”
她转回身,看着台下。
“而串联其中的,正是这些贵族田庄对资源流通的绝对掌控。”
台下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沈琼绣坐在那里,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谢家。谢家也有田庄,二百亩薄田,她亲自去看了三趟,修了水渠,换了管事,才把收成提上来。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田庄的全部了。
可陆令仪说的,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二百亩,是成千上万亩。不是杭州城外,是天南地北。
不是交租吃饭,是握着京城米市的价格,是管着长江商船的货运,是决定着边关将士的口粮。
她忽然明白,她们要去查的,是什么人了。
陆令仪看着台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去查的,不是普通的铺户,不是寻常的商人。”她说,“你们要去查的,是那些握着这条粮流的人。他们的账,不是一本账。是几百年的账。”
她顿了顿。
“可正因为是几百年的账,才更要查。”
台下有人问:“为什么?”
陆令仪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这天下的粮,不能永远只握在几个人手里。”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沈琼绣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学的东西,终于串起来了。
盐,茶,丝织,瓷器,当铺,钱庄……
所有的行业,所有的门道,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
那些贵族田庄里流出来的粮食、货物、银子,流到哪里,她们就要跟到哪里。
……
那天夜里,沈琼绣没有睡。
她最近已经不常常吃药了,明明日夜都在用功,身体却一点点好了起来。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月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薄薄的,亮亮的。
她想起这两个月学的东西。想起那些讲课的人。想起那个讲茶的年轻姑娘,想起那个开过米铺的妇人,想起那个六十多岁还在讲茶叶生意的老太太。
想起今天陆令仪说的那些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绣过花,算过账,撑过谢家最难的十年。
她忽然想起初选那日,岑三娘在廊下问她:“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她说,为了女儿。
后来,她忽然觉得,不全是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到现在,她又多了一个念头。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看看,一个女人,到底能走多远。
窗外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阿因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琼绣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回到窗前,点起灯,翻开白天记的笔记。
明天还有课。
后天还有。
她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她还要活很久很久才行。
(十二)
两个月的课,结束了。
最后那日散学,岑三娘站在堂前,念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留下,其余的人先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后启程赴任,她们要去的地方已经都安排好了。
沈琼绣被留下来了。
和她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三百多人,她们这些人明日由陆令仪亲自安排。
次日辰时,演武堂里鸦雀无声。
三百多人坐在台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堂前站着一个人。
是陆令仪。
她今天穿着深紫色的官服,发髻上簪着赤金钗,通身的气派比往日更甚。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没有笑。
“你们知道,为什么把你们留下来吗?”
没有人回答。
陆令仪自己答了。
“因为你们是我挑出来的。这两个月,每一堂课,每一份作业,每一次问答,我都在看。你们是这一千个人里,最能扛事、最不怕事、最有本事的。”
她顿了顿。
“所以你们要去啃的是最难啃的骨头。”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令仪拿起手中的名册,念了起来。
“江南道,三十七人。岑三娘领队。”
岑三娘站起来,走到台前左侧站定。
“湖广道,二十三人。”
“四川道,十九人。”
“两广道,十五人。”
……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又一个人站起来,走到台前。沈琼绣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地名,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可她的名字,一直没有被念到。
“辽东道,由我亲自领队。”
陆令仪的声音响起,台下忽然静了一静。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紧。
“二百零三人。”
为何辽东道要去这么多人?
陆令仪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开始念名字。
“沈琼绣。”
沈琼绣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可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辽东道,二百零三人。
二百零三人,占了全部女官的五分之一。
分派结束后,人渐渐散了。
沈琼绣站在演武堂外的廊下,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春天已经快过去了,可这京城的天气,还是冷飕飕的。
“沈娘子。”
她回过头。
岑三娘站在她身后。
“我这次去江南,其实若是没有忠贞侯,江南怕是最难啃的骨头。只是忠贞侯当年在江南杀穿过一次,把那些世家的气焰打下去了大半。我这次去,有她铺的路,怕是不难。”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琼绣。
“可你就难了。”
沈琼绣心里一沉。
岑三娘的目光很深。
“你知道辽东是什么地方吗?”
沈琼绣摇头。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该怎么开口。
“辽东有几家将门之后,”岑三娘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些人,手里握着九边精锐、辽东铁骑。辽东的军田说是军田,其实早就是他们的私产。军户种田,交租给他们,不是交给朝廷。兵是他们养的,田是他们占的,粮是他们收的。”
她看着沈琼绣。
“你知道辽东的军屯有多少吗?”
沈琼绣摇头。
“二百五十三万亩,占辽东耕地的九成。”岑三娘说,“那些军户,那些当兵的、种地的,早就成了佃农。他们种的田,是那些将门的田;交的租,是那些将门的租;吃的粮,是那些将门赏的粮。”
沈琼绣听得手心发凉。
“所以辽东那些人,”岑三娘说,“不是普通的豪强。”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这些年跟着陆大人办事,看过不少卷宗。辽东那些人,最厉害的不是有钱,是有兵。对内,他们榨干军屯的血脉,把辽东从"边镇粮仓"变成"乞丐防区",朝廷拨下去的军饷粮草,十成里有七成落进他们口袋。对外,他们和关外的那些部落勾勾搭搭,今天打一仗,明天和一场,打的什么主意,谁也说不清。”
她顿了顿,看着沈琼绣。
“陆大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辽东那些将门,他们做的生意,不是盐不是茶,是兵,是田,是粮,是关内关外两头吃。只要关外有乱子,他们就有借口要军饷;只要关内有灾,他们就能囤粮抬价。这生意,比什么商人都赚。”
沈琼绣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想起谢家那二百亩薄田。想起自己为了那点收成,亲自去看三趟,修水渠,换管事,折腾了两年,才让田里多打出几石粮食。
二百亩,已经让她累得脱了一层皮。
二百五十三万亩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本事,在辽东那些人面前,就像蚂蚁要去撼大树。
“岑司记,”她开口,声音有些涩,“那我……我要去查什么?”
“查粮。”
“粮?”
“对。”岑三娘说,“查他们每年从那些田里收上来多少粮,卖出去多少粮,卖到哪里去,卖了多少钱。查他们借着"军需"的名头,从朝廷手里拿走了多少银子,又从关外那些部落手里换来了什么。”
她顿了顿。
“辽东的账,不是一本账。是几代人的账,几百年的账。那些人,从成祖时候就在那里扎了根,传到现在,已经快二百年了。”
沈琼绣沉默着。
她忽然想起陆令仪那堂课说的话:从汉唐至今,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
“岑司记,”她问,“那些人……会让我们查吗?”
岑三娘看着她,笑了笑。
“放心吧,他们会的。”
“我们只是女官,他们却握着九边精锐……”
“陆大人说过,给太后娘娘办事,只用出力,不用出命,你就放心吧。”
(十三)
领了官服,沈琼绣才知道,这回陪着女官一起去收税的,还有四位将军。
江南由神策军的顾亭雪护送。
西南川贵是忠贞侯袁好女,
湖广、两广,是十二卫的将军卫知也。
整个北地,包括辽东都是大将军王。
只是大将军王本就在北地,所以税官们要到了雁门才能见到那位将军。
沈琼绣这一队是由陆令仪亲自领队,她已经和女官们说了:“其实收税根本不难,收税是表象,实际上是用这种政策,收拢国家的权力和对地方的控制。这才是太后娘娘要做的事情。”
陆令仪还特意把沈琼绣和另外两个女官叫到一旁,仔细叮嘱。
“大将军王有勇有谋,但是不太听劝,有些事情,我们会需要将军帮忙。可将军在北方多年,只怕和那些辽东军也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到时候若将军有什么不愿意办的,你们莫要直来直往。要知道,将军夫人是个好说话的,你们从将军夫人处入手,只要夫人开口,大将军王自会帮我们。”
……
离开这一日,太后在德胜门送女官离京。
看着三位大将,沈琼绣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油然而生的慷慨,似乎她也要出征,打一场大仗。
离开京城这一日,天气极好,微风不燥,阳光明媚。
太后娘娘带着新帝亲自来送她们这些女官。
隔着好远,沈琼绣看不清太后娘娘的模样,但却能看出,那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女人。
她简直不敢想,太后如今不过二十七岁,比她还小几岁,却能掌握一个国家,做出这样有魄力的事情。
太后娘娘说:“之所以在德胜门送你们,是因为历来将军出征,走的这是这个门。你们是去收税的,却也是去打仗的。哀家希望,我的女官们能打好这新朝开启后的第一场仗。”
太后娘娘的声音极其悦耳,却又威严尊贵。
她说:“你们这一千人,是大齐有史以来的第一批女官。哀家的新政成败就系于你们身上。”
曾经沈琼绣的夫君也说过这句话,谢家的荣辱系于她身。
那时候她听到这句话,是恶心。
如今听到太后娘娘说这句话,却只觉得感激。
“哀家知道,到了地方,你们要遇到数不清的麻烦,甚至有许多哀家都料想不到的困境。但是哀家半点都不担心。因为你们心思缜密,不厌其烦,你们有的手段柔软、以柔克刚,有的泼辣爽快、得理不饶人。但你们每一个都耐得住磋磨、受得住寂寞,忍受得了疼痛。从前,你们被困于闺阁之中,你们的手只能在闺阁描红。但从此以后,你们的手,要丈量大齐的土地,要刺穿谎言,要为哀家整顿商税,厘清旧账,要帮哀家开辟盛世!”
底下已经有不少女官激动地哭了起来。
最初,这些女官们来京城,只是想为自己族中的男丁们挣一份前程,只是为了自己以后能活得好一些。
可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见到了那么多的姐妹,听到了太后娘娘的教诲,似乎,有许多想法,都在一点点的改变。
太后娘娘敬了送行的酒,女官们便浩浩荡荡而去。
沈琼绣坐上马车,朝着辽东而去。
前方等着她的是难以想象的艰难。
可以想象,她要面对的事情,定是比在谢家面对的要难上百倍、千倍。
但她却没有一点害怕和慌张,她只觉得心口长期郁结的那口气散开了。
第一次,沈琼绣感受到人生的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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