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男二

许清欢的话音落下，原本沸腾的广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短暂的停顿后，一个卖盐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喊了起来。 “钦差大人，我等草民……自然是知道晓得您爱民。” “可您这话可是要折煞我们这些贱民啊！” “因为朝廷的规矩摆在那儿，士农工商，咱们这些做手艺活的匠人连个末等都排不上。” “今日您大笔一挥赐了官身，明日要是换个钦差来查账清算……这官身不就成了催命的符咒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抱着银子乐呵的孙二娘手一抖，十两雪花银差点砸在脚面上。 刘氏老妪声音直打哆嗦。 “大人，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领了不该领的东西，最后落得个抄家灭门下场的人。 “这钱老身还是不要了，官身更是不敢想，您就当老身今日没来过吧。” 张屠户在台下也跟着嚷嚷起来。 “许大人！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杀猪的，这要是把名字写进官府的册子里。” “那不是嫌命长吗！大家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刚才还激动的百姓们，瞬间冷静下来，纷纷往后退缩，生怕跟这高台扯上关系。 许清欢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胜，伸手要了一杯茶。 许清欢就这么站在高台上，慢条斯理的刮着茶沫子，把一盏茶喝的干干净净，才将茶盏递了回去。 “你们怕死，怕被朝廷怪罪。”许清欢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可你们晓不晓得，因为缺了你们这些人，镇北城每天在死多少人？” 许清欢竖起一根手指。 “镇北军的粮草账册，整整十四个月无人核算，前线将士吃着掺了沙子的陈米，饿着肚子去跟赫连人的马刀拼命，死在粮草不济上的冤魂，你们算过吗？” 接着，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今年春天，伤兵营里死了三十一个人，其中有九个，是因为误服了发霉变质的药材，活活烂穿了肠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才咽的气。” 随后，第三根手指立了起来。 “前线退下来的军械，报废多达六成，那些连弩和长枪坏在库房里堆成了山。” “军器局里只有几个会修的工匠，将士们只能拿着断了弦的弩机去挡箭，被敌人的马蹄踩成肉泥。” “这些能救命的人，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可你们却告诉我，你们不配！” 台下鸦雀无声，连张屠户都停下了拍刀的动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清欢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前排的百姓。 “我问你们，大乾太祖皇帝起兵之前，是什么出身？” 没人敢接话，大乾律例严苛，妄议开国皇帝的出身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许清欢自己给出了答案。 “太祖皇帝，在沛县打了整整十二年的铁！开国功臣里头，杀猪的屠户、卖布的商贩、赶车的马夫比比皆是！” “大乾第一部军械图谱，是太祖皇帝亲手画出来的，就供在京城的太庙里！” 卖盐的老头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追问了一句：“大人，这些事书上有记载吗？朝廷的官老爷们认不认啊？” 许清欢冲李胜伸出手。 李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手抄件，双手递了过去。 许清欢将那份抄件展开，高高举起，迎着北地的风猎猎作响。 “这是《大乾太祖实录》卷七十二中的诏书原文，李胜，念给他们听！” 李胜愣了一下，但还是上前一步，大声念诵起来。 “凡于国有功者，不论文武农工商，皆可授爵酬功！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农能养民，工能利器，四者并立，缺一不可！” 许清欢抖了抖手里的纸页，质问全场。 “太祖皇帝白纸黑字写在实录里，一百年前匠人可以授爵，今天为什么不可以？你们谁敢说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是错的！” 卖盐老头被这番话震慑住，哆嗦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人，您要是走了，这百工局还算数吗？” 许清欢收起抄件，语气平稳下来，给出了承诺。 “本官今日就会写折子，八百里加急廷寄直呈御前，这百工局合不合规矩，皇上说了算。” “这条路，太祖皇帝一百年前就替你们铺好了。本官今日，不过是把上面的灰尘扫了一扫，把本该属于你们的体面还给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退路已经给他们铺的明明白白，有太祖皇帝的遗训背书。 这官身要是再不敢接，那就是真怯懦了。 赵铁柱用仅剩的右手拉着妻子柳枣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脑门磕在木板上砰砰作响。 “草民赵铁柱，愿入百工局，替大人修一辈子的军械！” 刘氏老妪重新把银子抱进怀里，跟着跪倒在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孙二娘也是一拍大腿，扑通一声跪下：“民妇也干了！这辈子能混个官身，死也值了！” 有了这三人带头，台下的百姓再也没有顾虑，声浪从零星的几句，迅速汇聚成巨大的呼喊。 刚才还害怕的卖盐老头，这会儿也弯下膝盖，跟着众人一起高呼钦差青天，整个西市口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许清欢走下高台，吩咐李胜在西市口设立登记处，自己则转身上了马车。 …… 待李胜吩咐完，便回那府上去了。 李胜骑着马跟在车窗边，隔着帘子说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后怕。 “小姐啊，您刚才搬出来的那段太祖诏书，属下之前去翻过四十七卷实录，连个影子都没找到啊！” 许清欢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养神，随口答道。 “太祖实录一共三百一十二卷，你才翻了四十七卷，回去接着翻。” 李胜闭上了嘴，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十分清楚。 那份所谓的手抄件，根本就是昨夜小姐在书房里亲笔写出来的。 要是被京城里那些言官知道了，伪造太祖遗训的罪名足够诛九族了。 不过，说不定是哪处遗漏了呢？ 嗯……肯定是那翰林编修的过错了！ 回到钦差行辕。 李胜刚把马缰绳交给门房，便快步走到许清欢身边禀报。 “小姐，刚才在擂台上辨药的那个年轻书生，在门外站了快两炷香了，说是要求见您。” 许清欢正准备跨过门槛的脚顿了一下，转头看着李胜。 “来了多久？” “两炷香，一直规规矩矩的站着，连位置都没挪过。” 许清欢点点头，吩咐道：“让他到正厅候着。” 李胜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 “大人，此人几天前刚到镇北城，就四处打听您的消息，连您每天吃什么、身边带几个随从都问得清清楚楚。” “属下当时觉得他形迹可疑，便当做细作处理，画了他的画像呈给您，您当时看都没看，就搁到一旁说不用管。” “可今天擂台结束回来的路上，属下把那张画像重新递给您的时候，您拿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许清欢没有接话，径直走向正厅，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李胜的观察没错。 她第一次拿到画像的时候，确实没认出这人是谁。 毕竟这种样子的人，恐怕放在茫茫人海里根本找不出来。 直到今天在擂台上，看到这人蒙着眼、仅凭气味和手感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精准挑出十四味毒草。 她才把这身辨药本事，跟原著里的那个人物对上了号。 正厅内。 年轻书生听到门外的脚步声，立刻转过身。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的下摆，撩起衣袍，行了一个大礼。 双膝跪地，额头触碰青砖，双手平平前伸，姿态放的极低。 “草民久闻钦差大人之名，今日斗胆登门。” 许清欢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跪着的这个人，面色如常，但内心波澜难平。 竟然真是原著里的那个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