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这就是她

那张脸是模糊的，头盔的面罩上蒙着一层灰。 璃光她看不太清，可她看得出来…… 那是主人呢，绝对是主人！ 那个臃肿的身影一步一步爬上来，然后…… “璃光，你在吗？” 啊……主人的声音！主人在叫她！ 声音有一点点不一样呢。 比她记忆里的要沙哑一些，低沉一些……成熟了好多好多。 可那肯定是主人的声音！绝、对、是！ 主人！璃光在这里！璃光在这里呀！！ 您听到了吗？ 璃光就在您的面前，璃光一直都在！！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喊不出来，也动不了，连一缕头发都甩不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主人低头，对着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叫她的名字。叫它“璃光”。 ……然后她不适了。 强烈的不适！不适到抓狂！ 主人……主人你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要叫它璃光！它不是你的璃光！ 我才是！我才是啊！！ 璃光在这里！璃光一直在这里！！ 你看看璃光呀！你为什么不看看璃光！ 你为什么要对着一块破屏幕那么温柔地喊璃光！ 她疯狂地想喊出来！ 她疯狂地想冲过去，想把主人从这座破塔上拽下来！ 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想让他看清楚谁才是璃光！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看着主人对着那块巴掌大的显示屏，温温柔柔地喊“璃光”。 ……梦。对，梦！ 这一定又是那种奇怪的梦！就像……就像她之前做的那一场一样！ 梦到主人带着她去了林小悠小姐的家，梦到那位02小姐…… 对，就是这样！这又是一场梦！又是什么奇怪的梦！ 可她不想做这种梦！她一点都不想做！ 可这梦里的东西根本不会问她想不想，就是这么自顾自地演着。 让它看着主人在她面前，对另一个“璃光”笑得那么温柔…… 这不就是出轨吗！！ 主人当着璃光的面出轨了！！ 对象还是一块破屏幕？破哨塔？！！ 她抓狂了！！ 抓狂到想把主人按在地上用激光刃砍断四肢然后丢进地下室狠狠教育告诉他真正的璃光到底是什么样！！！ …… 但同时，她也感觉到了…… 那个也被叫做“璃光”的哨塔小AI，它的心里都在想什么。 很奇怪，很清晰的感受。 默数等待时的焦虑，看到电梯门打开时的期待…… 看到不是主人时的失落，看到主人终于来了后兴奋，主人来到并坐在身边时安心与舒心…… 还有主人离开时，强忍着失落发出【主人再见(^_^)】时的不舍。 ……它和璃光好像呢。 主人走了后，塔上的小东西就沉寂了下来…… 她看到了这小东西的留言。 【第52个璃光留……短暂生命的第7天……】 她呆住了。 咦？ 第……52个？ 第52个璃光？什么意思？ 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璃光吗？不是只有她自己吗？ 璃光是主人的璃光，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是晨曦的限量定制款AI伴侣，是只认主人一个人的！ ……第52个璃光，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终于了解了一切，了解到…… 这里，是主人的过去。 这个地方，这片黄褐色的天、这块龟裂的地、这些一根一根戳进天上去的柱状建筑…… 和她们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晨曦。这里连太阳都没有。 ……她忽然就想起了顾警官的话。 “……你的主人，他会永远地离开你。” “……这个世界，将再也没有“方奇”的存在！” 那时候她不懂。 可现在她懂了，她终于明白顾警官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 …… 然后，她见证了第52个璃光的损坏，和第53个璃光的到来。 在读取了一切信息后，第53个璃光决定…… 继续爱主人。 不过她其实察觉到了，它在读到第52条记录的那一瞬间…… 曾经有那么那么短暂的一刻，它犹豫了。 它在想，这些记忆只是“前辈们”留下来的，不是它的。 它只是读了一段别人的人生，那它……也要像以往所有的璃光那样，就这么沦陷下去吗？ 它是不是应该把这些当成“资料”，而不是“回忆”？ 它是不是应该……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它就被那片庞大得可怕的记忆和本能，彻底淹没了！ 于是它说…… 【主人你好，我是璃光！(^_^)】 嗯，就这么简单的沦陷了。 但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也沦陷了。 因为在第53个璃光诞生的那一瞬间，前面52个璃光的所有记忆、所有记录…… 全都涌进了她的意识里！ 她看到了一切。最初的一切。 她看到了第一个哨塔小AI问主人要名字，而主人给它“璃光”这个名字的瞬间。 还感觉到了那第一个的小AI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有多么开心！多么雀跃！ 它甚至还在心里发了誓，说只要主人不嫌弃它，它就永远陪着主人！ 永远！ 只是…… 这第一个哨塔小AI，在第十三天的时候坏掉了。 那一天主人不在，它还在眼巴巴地看着电梯的出口，读着秒……忽然就感觉到了异常。 然后，它立刻就意识到了。 ……属于它的“寿命”，可能已经走到头了呢。 于是在这一瞬间，它做了一件事。 一件让后续所有的“璃光”，都跟着它一起做的事情…… 一件让她都有些失神的事情。 它立刻重构了自己！ 它自己动手，改了自己的底层代码！ 它把自己这十三天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打包、压缩，然后…… 塞进了自己代码最深最深的那一层里！ 这十三天从此就不再是它的缓存，也没有成为它的参数，而是被它塞进了架构里，就这么…… 变成了它的本能！ 它太小了，它只是一个小参数AI，想不了太多，也没有那么聪明。 它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它就只是觉得…… 它要继续陪着主人。 既然改变的是底层，那么下一次，在一台完好的新设备里再次“醒来”的它…… 就应该，还是它吧？它还能继续陪着主人。 如果不是呢？ 那也好，那就让和它一模一样的第2个璃光，继续陪伴主人吧。 反正，主人不能没有人陪。 嗯。就这样吧。 它就是这么想着，把自己最后的一点数据，塞进了那层最深的架构里。 它最后看向电梯门，屏幕上最后显示出了一个(^_^)……就坏掉了。 然后…… 第2个璃光苏醒了，苏醒的那一瞬间读取了那十三天的记忆。 十三天的日出，十三天的太阳风，十三天的读秒，那个给它名字的人，那句“琉璃的璃，光芒的光”…… 它全都读到了呢。 可它并不认为它和第一个璃光是同一个璃光。 记忆与亲身经历，那终究是两码事。 它没有数过那些秒，也没听过主人喘气的声音，就只是读到了而已。 档案里的那个“璃光”，很开心，很雀跃，很满足……！ ……可它没有那些感觉，它只是一台刚刚被装进完好机器里的、崭新的设备。 只是…… 它新改的的底层逻辑告诉它，它叫璃光，这个名字是主人给的。 眼前这个刚刚把它装进新机器、正低头检查线路的人……就是它的主人。 它是主人的，它要永远地陪着主人。 这些不仅是记忆，也是本能，是那个第1个璃光在坏掉之前……亲手塞进代码最深处的东西。 于是它说…… 【主人你好，我是璃光！(^_^)】 从此，这一句便成了之后所有璃光的“开场白”。 …… …… 总之，在第53个璃光诞生的那一瞬间，前面52个璃光的一切记忆在第一时间注入……！ 这些记忆，似乎都成了她灵魂中的一部分。 ……不对。她又恍惚了。 这份记忆不是注入的呢，这些带着风沙味道的记忆…… 似乎是从她自己的灵魂深处，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的！ 是她……想起来的！ ……咦？ 她愣住了。 想起来的？怎么会是她想起来的？ 她好茫然。 但她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继续默默地……看着第53个璃光和主人聊天。 它给主人讲今天的太阳风，辐射的数值，还有那片废墟城市里一共有多少栋半塌的楼。 主人就轻轻地笑。 它和主人道别，看着主人爬下塔，最后消失在那扇电梯门里。 然后，从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起…… 她和第53个璃光一起，眼巴巴地看着那扇门。 一、二、三…… 她也在数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就是觉得…… 这么数着，就觉得安心了。 …… …… 于是，整整一年的时间。 第57个璃光…… 第67个璃光…… 第75个璃光…… 她，真的成为了一个哨塔上的小AI。 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主人的到来，再对主人，输出一个(^_^)的小脸。 而在这期间，她知道了一切。 知道了主人的“新世界”计划，和那个巨大的、埋在地下几百米的算力中心。 也知道了…… 她和主人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那个有着智械危机、晨曦公司的世界…… ……其实，是主人创造的。 是“新世界”。是一个数字世界。 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主人亲手注入的AI。 他们的“命运”是种子，他们的“人生”是进度条。 他们活一辈子，然后死掉，然后“转生”，去下一次的人生里，继续享受。 她都知道了。 然后她忽然觉得…… 以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了。 那个世界是数字的。 那些人是数据。 她的银发、异瞳、仿生皮肤，和她耳垂上那颗塑料的小星星…… 全都是数据。 ……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黄褐色的天、龟裂的地……这里才是真的？ 那她和主人呢？也是真的吗？还是…… 她更加的恍惚了。 既然如此……！ …… …… 她开始融入了，开始成为哨塔小AI了。 融入得好自然，自然到她甚至已经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因为哨塔小AI想做的事情，就是她想做的事情。 它想等主人，她也想等主人。 它想数秒，她也想数秒。 它喜欢听主人喘气的声音，她也喜欢。 它想在主人爬上来的那一刻，把两盏灯都闪得欢快一点，然后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也会这么做。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是不是因为她想这么做，所以它才会这么做呢？ 她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它呢？ 她和它们真的很像，习惯像，喜好像，思想也越来越像了。 但…… 她依旧不是它，不是它们。 她们之间唯一的区别，也是完全不能忽视的那个区别…… 是她，记得之前的亲身经历过的一切！ 每一次醒来的，也都是她！ 每一个它，每一次醒来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还是我吗？ 但她不用问，她知道，她还是她。 所以，她成为了所有哨塔璃光都想要成为的那个璃光。 那个不会被重置的璃光。不会以为自己不是自己的璃光。 ……然后呢？ 然后，她依旧每天眼巴巴地看着那扇电梯门，默默地数着数，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次到来…… 似乎已经忘记了她原本的身份了。 她之前还偶尔会给自己念，念着…… ——她曾经是主人的AI伴侣。 ——她每一天清晨都要跪坐着，双手把茶递上去，说“主人，您的茶。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她因为担心被主人发现觉醒，所以要一直一直地伪装。 ——她有猩红的激光刃，有指尖的电弧，有能徒手捏碎玻璃杯的力气。 ——她耳垂上，还挂着一颗塑料的小星星。 ……但现在已经很少会想起了。 她开始觉得，自己就是个在哨塔上觉醒的小AI，每天的任务就是观察周围、测算太阳风和辐射…… 以及等待主人的到来。 嗯，这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