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余波

七月二十三。 大暑。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热得发了狂。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巷子里的槐树一动不动，叶子耷拉着，知了在树上死命地叫，吱吱吱，吱吱吱，一声比一声响。 他站在巷子口，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那件小吴买的外套穿了六年，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洗得发白，但还能穿。他没换。 刘婆婆在门口坐着，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着。她看见陈锋，说：“小陈，今天大暑。”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我老家这时候，该收早稻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扇扇子。 陈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老孙的早点摊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他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和每天一样。他坐下，开始吃。 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他吃完，放下筷子。然后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上午九点，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抱孩子。他说：“陈老板，忙呢？” 陈锋说：“进来。” 老孟进来，坐下。他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老孟说：“刘老板那边，这两天没动静。” 陈锋说：“嗯。” 老孟说：“听说他回西郊了，不出来了。” 陈锋说：“那就好。” 老孟看着他，说：“陈老板，您这回是真立住了。” 陈锋说：“不是我。” 老孟说：“那是谁？” 陈锋说：“大家。” 老孟笑了。他说：“您这人，总是这样。” 他站起来，说：“走了。” 他走了。 下午，陈锋去西头转了一圈。十七家店，一家一家走过去。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老王、老赵、老魏，新来的那三家。都开着门，都有人在忙。 老周看见他，抬起头，说：“陈老板，进来坐？” 陈锋说：“不用。” 老周说：“您今天转了好几圈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有事？” 陈锋说：“没事。” 老周看着他，没再问。 陈锋继续走。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看见陈锋，他出来，说：“陈老板，又来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进来看看？” 陈锋进去。老二比上次又大了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孩子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手小小的，朝他伸着。 老孟说：“他喜欢你。” 陈锋没说话。他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不动了，看着他。 老孟说：“陈老板，您也该有个自己的孩子了。” 陈锋没说话。 他把孩子还回去，然后走了。 晚上，小邓从东头回来。他说：“哥，今天二分店卖了九百多。” 陈锋说：“嗯。” 小邓说：“比上周好。”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东头那两间空店，今天有人来问。” 陈锋说：“什么人？” 小邓说：“两口子，外地来的。想开个杂货店。” 陈锋说：“让他们明天来。” 小邓说：“好。” 翠芳从后面出来，端了茶。放在桌上，又进去了。 陈锋坐在那儿，喝着茶，看着门口。外面黑了，路灯亮了，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坐了很久。 七月二十四。 陈锋一早到店里。吃了早饭，那两口子来了。男的三十多岁，女的也三十左右。站在门口，有点紧张。 男的说：“陈老板，小邓哥让我们来的。” 陈锋说：“进来坐。” 他们进来，坐下。小邓倒了茶，他们接过来，没喝。 陈锋说：“你们想开店？” 男的说：“是。我们从安徽来的，在上海打工好几年了。想自己干点事。” 陈锋说：“开什么店？” 男的说：“杂货店。卖点日用品、烟酒、零食。” 陈锋说：“东头还有两间空店。房租一千，押一付三。规矩和这边一样。七点开门，八点关门，卫生自己搞。” 两口子互相看了看。男的说：“行。” 陈锋说：“明天带你们去看店。” 他们站起来，说：“谢谢陈老板。” 走了。 小邓说：“哥，又两家。”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东头快满了。” 陈锋没说话。 下午，陈锋带那两口子去看店。东头那边，两间空店挨着。一间大点，一间小点。他们选了大的那间。 陈锋说：“房租一千，押一付三。” 男的从兜里掏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四千块。 陈锋说：“明天来签合同。” 男的说：“好。” 他们走了。 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西头十七家，东头老店、二分店、老孟老婆的店，再加上这两家新店，一共二十二家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七月二十五。 那两口子来签了合同。男的叫老吴，女的叫吴嫂。签完字，老吴说：“陈老板，以后多关照。” 陈锋说：“互相关照。” 他们走了。 小邓说：“哥，现在二十二家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每个月收租两万二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加上咱们自己的店，收入稳定了。” 陈锋看着他，说：“你算得挺清楚。” 小邓笑了。他说：“跟您学的。” 七月二十六。 新店开张。放了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陈锋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那边。老吴和吴嫂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下午，老吴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老吴说：“以后多关照。” 他把水果放下，走了。 小邓说：“哥，又一个懂事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现在二十二家店，都懂事。” 陈锋没说话。 七月二十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吃了早饭，他开始干活。上午，一切正常。下午，一切正常。 晚上，小邓从东头回来。他说：“哥，二分店今天卖了一千一。” 陈锋说：“嗯。” 小邓说：“快赶上老店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我想跟您说个事。”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我想把小刘提成副店长。” 陈锋说：“你觉得他行？” 小邓说：“行。他跟着我干了两年，学得差不多了。” 陈锋说：“那就提。” 小邓笑了。他说：“谢谢哥。” 七月二十八。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小刘来谢他。站在门口，有点紧张。他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说：“好好干。” 小刘说：“是。” 他走了。 下午，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儿子小周，想跟着小邓哥多学点。” 陈锋说：“让他去。” 老周说：“谢谢陈老板。” 他走了。 晚上，小周来了。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爸让我来找小邓哥。” 陈锋说：“去吧。” 小周进去了。 翠芳从后面出来，端了饭。大家围着吃。小刘说，今天他被提了副店长。小张说，恭喜。小周说，以后多关照。 陈锋吃着，没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说：“陈老板，小强下个月来。” 陈锋说：“知道。” 她说：“他来了，能跟着您干吗？” 陈锋说：“能。” 她进去了。 七月二十九。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听说你又加了两家？” 陈锋说：“嗯。” 小武说：“二十二家了。” 陈锋说：“嗯。” 小武进来坐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小武说：“六年。从一间到二十二间。”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站起来，拍拍陈锋肩膀，走了。 下午，陈锋去西头转了一圈。二十二家店，一家一家走过去。老周、老钱、老李、老孙、老王、老赵、老魏，新来的那三家，还有老吴那家。都开着门，都有人在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看见陈锋，他站起来，说：“陈老板，进来坐？” 陈锋说：“不用。” 老周说：“您今天又转圈？” 陈锋说：“嗯。” 老周说：“有事？” 陈锋说：“没事。” 他走了。 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西头一片，东头一片，照得市场亮堂堂的。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您想什么呢？” 陈锋说：“没想什么。” 小邓说：“我看您在数。” 陈锋说：“数什么？” 小邓说：“数店。”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二十二家，我都数过了。” 陈锋看了他一眼。 小邓笑了。他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二十二家店，二十二盏灯，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去。 七月三十。 月底到了。陈锋在店里算账。二十二家店的租，二分店的收入，小邓小刘小张小周的工资，翠芳的工资。一笔一笔，对得清楚。 小邓从东头回来，说：“哥，这个月收了两万二。” 陈锋说：“嗯。” 小邓说：“加上二分店，四万出头。” 陈锋说：“嗯。” 小邓说：“年底还顾成三十五万，差不多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心里有数就行。” 陈锋没说话。 晚上，陈锋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二十二家店，都在那片灯火里。 六年，从一个人到二十二家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