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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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英发布讨贼檄文那天,是三月十七。 南屏郡城的校场上,三万人马肃立无声。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枪戟如林,寒光闪闪。顾长英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八名亲卫,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檄文是他亲笔写的,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遍。 他看着台下那三万双眼睛,深吸一口气,展开黄绫。 “启国臣民,共鉴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逆贼萧烈,本边关一介武夫,蒙先帝厚恩,拔擢于行伍之间,寄以腹心之任。不意豺狼成性,蛇蝎为心,窃据中枢,荼毒社稷。今列其十大罪状,昭告天下——” 台下更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旗帜翻动的声音。 --- 顾长英的声音继续往下念。 其一,欺君罔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其二,屠戮皇亲,血洗七皇子府。 其三,残害忠良,诛杀御史沈文远等数十大臣。 其四,排除异己,遍植私党,卖官鬻爵。 其五,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其六,擅启边衅,辱梁国使臣,致两国交兵。 其七,私设刑狱,滥杀无辜。 其八,僭越礼制,奢靡无度。 其九,离间骨肉,挑拨宗室。 其十,觊觎神器,图谋篡位。 顾长英收起黄绫,目光扫过全场。 “此十大罪状,天人共愤。长英虽不才,蒙先帝遗泽,受国厚恩,岂忍坐视社稷倾覆?今起兵三万,讨伐逆贼。凡我启国臣民,有忠君爱国之心者,皆可奋起响应——” “共诛国贼,光复萧室!” 台下三万人齐声高呼: “共诛国贼,光复萧室!” 呼声震天,传出去几十里。 顾长英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人。 檄文一发,就没有回头路了。 --- 檄文发出的当天,顾长英就派人去了平南郡。 去的是他的心腹,姓周名全,跟了他十年,办事牢靠。 周全带了一封信,还有一车礼物。 信是顾长英亲笔写的,内容很简单:请借象兵一用。 平南郡在大宁境内,挨着万兽岭,盛产大象。当地人驯象为骑,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一队象兵冲过去,再厚的阵型也能撕开。 但段土司从不参与中原争斗。他只想守着那块飞地,做他的土皇帝。 顾长英知道,光凭“讨贼”的大义,请不动他。 所以他许了别的。 信里写得明白:事成之后,平南商队可在南屏境内自由通行,免征关税。南屏郡城的市场,向平南商人全面开放。茶叶、丝绸、瓷器,优先供应平南。 这是顾长英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南屏是商路要冲,打通了这条线,平南的象牙、香料、宝石,就能绕过中间商,直通中原。 段土司是个聪明人。 他应该知道这有多大的利。 周全临走前,顾长英对他说: “你跟段土司说,这不是借钱借粮,是合伙做生意。他帮我打这一仗,我帮他开一条路。往后十年,他的商队进出南屏,我分文不取。” 周全点点头。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成。” 他带着人,往平南郡去了。 --- 同一时间,梁国京城郢都。 朝堂上,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听群臣争吵。 他叫梁承胤,今年二十四岁,登基刚满两个月。 先帝走后,他顺利即位,刚一上来就想证明自己,施展自己的抱负。这龙椅还没有坐热,就赶上了这场败仗。 “三万五千大军,攻一个小小的东川郡,损兵折将,寸土未得!韩烈该当何罪!” “韩立战死,粮草被烧,韩烈身为主将应负全部责任!” “臣请斩韩烈,以谢国人!” 吵得最凶的,是太傅梁弘裕。 梁弘裕六十二岁,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当初梁承胤要打这一仗,他就反对。现在仗打输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陛下,”梁弘裕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人,“老臣当初就说过,启国内乱,正是我梁国休养生息之机,不该贸然介入。如今损兵折将,空耗国力,皆因韩烈轻敌冒进。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韩烈站在殿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梁太傅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韩峥,韩烈的族兄,今年三十八岁,是朝中少壮派的头领。 韩峥走出来,站在韩烈旁边。 “胜败乃兵家常事。韩烈三日破关,已显我梁国军威。至于粮草被烧,那是守将失职,非韩烈之过。韩立战死,那是为国捐躯,更不该苛责主将。” 他看着梁弘裕。 “梁太傅,您在朝堂上坐了四十年,可曾上过一次战场?” 梁弘裕脸色变了。 韩峥继续说:“打仗不是写文章。今天你参一本,明天他弹一折,就能打胜仗?笑话。”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梁承胤坐在御座上,看看梁弘裕,又看看韩峥,最后看向韩烈。 “韩烈,你有何话说?” 韩烈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臣无话可说。兵败将亡,臣当领罪。陛下若要斩臣,臣引颈受戮。” 梁承胤盯着他。 “你不想辩解?” 韩烈说:“败了就是败了。辩解无用。” 梁承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挥手。 “退下吧。明日再议。” 韩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梁弘裕想说什么,被梁承胤一眼瞪了回去。 朝堂上的人陆续散去。 梁承胤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他想起韩烈临走前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东西—— 恨。 不是恨他。 是恨那个叫“阿辞”的人。 梁承胤忽然有点好奇。 阿辞是谁? 能杀了韩立,能让韩烈恨成这样? 他站起身,往后宫走去。 --- 韩烈回到府里,坐在书房中,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只喝了几口水,一口饭都没吃。 亲兵们守在门外,不敢进去。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开口: “来人。” 亲兵冲进去。 韩烈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传令下去,”他说,“让斥候再去启国。把那个阿辞的底细,给我查清楚。” 亲兵愣住了。 “将军,朝堂那边——” 韩烈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火。 “朝堂的事,我不管。梁弘裕要参我,让他参。韩峥会替我挡着。我只管那个叫阿辞的人。” 亲兵不敢再问,磕了个头,退出去。 韩烈重新看着那张地图。 东川郡。 平安县。 无回谷。 阿辞。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 梁国朝堂的争吵,持续了整整十天。 梁弘裕一派咬住不放,天天上书,要求严惩韩烈,追究兵败之责。 韩峥一派据理力争,说韩烈有功有过,功过相抵,不宜重罚。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梁承胤坐在御座上,听他们吵了十天。 第十天,他终于开口了。 “够了。” 朝堂上安静下来。 梁承胤站起来。 “这一仗,先不打了。” 梁弘裕脸上露出笑意。 韩峥的脸色变了。 梁承胤继续说:“韩烈,留在京城,闭门思过。军权暂交韩峥掌管。韩峥即刻起程,去往青龙关驻守。” 他说完,转身走了。 朝堂上的人面面相觑。 梁弘裕赢了,但赢得不彻底。韩烈没死,只是被软禁。 韩烈输了,但输得也不彻底。军权还在韩家人手里。 两边都不甘心。 但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西进的计划,就这么搁置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韩烈还在。 那个叫阿辞的人还在。 这一仗,迟早还得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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