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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执笔如刀,四封绝笔死谏金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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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驿站的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王冲手按着雁翎刀的刀柄,像一尊铁塔般矗立。楼梯拐角处,韩月单臂吊着夹板,靠在柱子上,低垂着眼眸。院子里,一百多名阎王殿战士和四十名羽林卫皆是沉默不语。 所有人都没有去打扰陈玄。 他们亲耳听到了那位宫里来的太监宣读的口谕。那是天子压下来的一座大山,要生生碾碎这位老人拼了老命才带回来的真相。 这道坎,别人帮不了。能否再一次站起来,只能靠陈玄自己。 昏暗的客房内,没有点灯。 陈玄枯坐在硬木床榻边,手里死死捧着那只边缘满是缺口的破陶碗。 他的脑海中,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皇帝那高高在上的威压,只有无数个画面在疯狂闪烁。 他看到了雁门关外那个卖菜的老头,冻裂的双手捧着一把带着泥土的青菜,怀里揣着他儿子那块染血的镇北军腰牌。 他看到了一线天峡谷里,那个为了保护他死战不退的羽林卫年轻士卒。 他看到了白狼谷外,漫天风雪中,那几万具无人收殓的森白枯骨。 他看到了那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一人一刀,对战草原三大宗师。 陈玄浑浊的老眼中,那股因皇权压迫而生出的绝望与死寂,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焰。 一股和镇北军面对黑狼部铁骑时,一模一样的火焰。 那是死战不退的战意。 大夏的武将能在塞外冰天雪地里流尽最后一滴血,他陈玄读了五十年的圣贤书,难道连在这天子脚下撞死在金銮殿上的胆气都没有吗?! 陈玄缓缓站起身。他将那只破陶碗极其郑重地放回灰布包裹里,然后走到桌案前,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 陈玄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文人执笔,亦如武将拔刀。 他写了四封信。 第一封,写给远在北境的萧尘。 第二封,写给他在京城坐了十年冷板凳的至交好友,工部郎中杜白。 第三封,写给当朝兵部尚书,柳震天。 第四封,写给自己的结发老妻。 墨迹干透。陈玄将四封信分别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王冲。”陈玄对着门外,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穿透木门的厚重。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王冲大步跨入屋内,反手关上门。他看着灯影下脊背挺得笔直的陈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这位老人身上那股颓败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大人。”王冲抱拳,微微低头。 陈玄拿起桌上的三封信,递向王冲。唯独留下了写给萧尘的那一封,贴身塞进了官袍的袖袋里。 “王统领。”陈玄看着他,语气平静,“本官为官三十载,从未求过人。今日,本官求你帮我做两件事。” 王冲双手接过信,沉声道:“大人折煞末将。您吩咐,刀山火海,末将去蹚。” “第一件事,回京之后,将这三封信,亲手交到信封上的人手里。不可假手于人。” “末将遵命。” 陈玄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冲的眼睛:“第二件事。回京面圣时,将本官在北境的所作所为,一字不落,如实禀报给陛下。” 王冲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大人!”王冲急了,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粗重,“末将是个粗人,只懂杀人。但末将跟着大人走这一遭,去了北境,末将心里早就清楚什么是黑,什么是白!这如实的禀报,末将做不到!” 他太清楚皇帝性格了。如果他如实禀报,是把陈玄往断头台上推! 陈玄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冲的急切。 “王统领,你听本官说完。”陈玄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波澜,“你这次北上,代表的是陛下的眼睛。你若隐瞒不报,或者与外围暗桩的情报对不上,你以为陛下会查不出来吗?” 王冲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末将不怕死!” “你不怕死,那你手底下那四十个活下来的羽林卫兄弟呢?”陈玄直击要害,“他们在一线天流了血,在黑风口拼了命,难道还要因为本官的事,回京后被扣上欺君的帽子,满门抄斩吗?” 王冲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陈玄看着他,眼神柔和了几分:“王统领,你了解陛下的。这盘棋,你只是个过河卒。只有你如实禀报,坐实了天子亲军的忠诚,你和你手底下的兄弟才能活。而且……” 陈玄转过身,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不管陛下怎么说,本官决定的事情,不会更改。哪怕明日死谏在金銮殿上,也在所不惜。” “扑通!” 一声闷响。 王冲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面对影杀宗师都未曾弯过膝盖的铁血汉子,双膝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他单膝跪地是军礼,双膝跪地,跪的是天地君亲师。 “大人!”王冲眼眶猩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末将求您了!您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明知道那扇门根本推不开,为什么还要去以身犯险?!您留着有用之躯,哪怕辞官隐退,在暗处为萧家、为北境筹谋,不比白白送了性命强吗?!”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玄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冲,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凄凉,有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 “有用之躯?”陈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王冲啊,我大夏建国一百余年。这一百多年来,我们大夏的文臣,骨头软了,堕落了。” 他指着北方的方向。 “武将可以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用命去填敌人的刀锋。而文臣呢?只会在背后算计,在朝堂上捅刀子!” 陈玄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了三十年的怒火。 “所有人都知道,他秦嵩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所有人都知道,老王爷和那五万将士的死,秦嵩脱不了干系!可是,满朝文武,衮衮诸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王冲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因为怕死。因为怕丢了乌纱帽。因为觉得不值得。”陈玄自问自答,字字如铁,“可是,这天下,总得有一些人,去做那个站出来的人。不是吗?” 陈玄走到王冲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老人枯瘦的手掌,此刻却有着惊人的力量。 “如果那扇门推不开,那就用头去撞。”陈玄看着王冲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我的血,能唤醒大夏哪怕一个有识之士,能让天下人看清这朝堂的污浊,那我陈玄,就死得值!” 王冲看着眼前这位身形单薄的老人。 他突然觉得,这位大理寺卿身上的气势,竟比在北大营点将台上拔刀的萧尘,还要惨烈,还要决绝。 武将死战,文臣死谏。 殊途同归。 王冲后退一步,站直身体。他没有再劝。他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击在左胸的甲片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这是一个大夏军人,对一个大夏文人,最崇高的敬意。 “末将,领命。”王冲沙哑着嗓子吼道。 陈玄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让兄弟们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王冲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 陈玄独自站在灯下。他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那封写给萧尘的信。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百里之外,天启城那巍峨的城墙,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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