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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春风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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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的公司开张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四。 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祝贺的人群。他只是去工商局领了营业执照,在东风巷口那家打印店印了一盒名片,然后回到17号院,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 陈伯庸凑过来看了一眼。 “江城修远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他念出声,“修远……路漫漫其修远兮?” 林修点了点头。 “名字不错。”陈伯庸说,“干什么的?” “帮人解决麻烦。”林修说。 陈伯庸看着他,笑了。 “你倒是说实话。” 林修没有解释。他把营业执照收起来,进屋给自己泡了杯茶。 公司就这么开起来了。 第一个月,没有一个客户。 林修也不急。他每天上午去老城区那些街巷里转悠,跟晒太阳的老人聊天,听他们讲那些陈年旧事。下午回来,把听到的信息记在本子上,和秦风当初帮他查的那些档案对照着看。晚上等周梦薇下班回来,一起吃晚饭,然后坐在石榴树下喝茶。 周梦薇在江大附小当老师,教四年级语文。这是她自己找的工作,没让任何人帮忙。面试那天,她穿着白衬衫黑长裙,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群应届毕业生中间,一点都不怯场。 校长问她为什么选择当老师。 她说:“想教孩子认字。” 校长又问:“为什么想教认字?” 她想了想,说:“因为认字了,就能看懂更多的故事。” 她被录取了。 林修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刚重生那会儿,周梦薇还坐在周家别墅的客厅里,对着一杯凉掉的茶发呆。那时的她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被生活磨钝后的疲惫。 现在她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那种被谁点燃的光,是她自己燃起来的。 第二个月,修远咨询迎来了第一个客户。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东风巷隔壁那条街。她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但房产证上的名字还是她去世二十年的丈夫。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个个都想要那份拆迁款,闹得不可开交。 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巷口17号院住了个“能人”,专门帮人解决麻烦。她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站在院门口喊:“林先生在吗?” 林修正在石榴树下看书。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脸上刻满皱纹的老人。 “在。”他说。 老太太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是想要那些钱,我是想让我老头子走得安心。这房子是我们结婚那年盖的,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我不能让那些不肖子孙把它拆得乱七八糟。” 林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怎么做?”他问。 老太太看着他。 “我想让我老头子走得安心。”她又说了一遍。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修开始忙碌起来。 他先去了趟档案馆,调出那条街当年的宅基地审批记录。又去了趟房管局,查到那套房子二十年来的产权变更情况。然后他分别约谈了老太太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每个人谈了两个小时,把他们的诉求、顾虑、底线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起草了一份协议。 协议的核心只有一条:房子拆迁后,补偿款分成六份,老太太占两份,五个子女各占一份。但老太太那一份,在她百年之后,由五个子女平分。 条件是:在老太太生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她的居住和生活。 他把协议拿到老太太面前,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她问,“这样就行了?” 林修看着她。 “这样就行了。”他说。 老太太签了字。 五个子女也签了字。 拆迁那天,林修去了现场。老太太站在巷口,看着那栋老房子被推土机一点点夷为平地。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看着那些年深日久的砖瓦变成一堆废墟。 林修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林先生,”老太太忽然开口,“你收多少钱?” 林修看着她。 “不收钱。”他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废墟,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在某个地方,看着什么东西被夷为平地。 “林先生,”老太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是个好人。” 林修没有说话。 好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做完了,他觉得心里踏实。 第三个月,公司来了第二个客户。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好觉。他走进院子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修?”他问。 林修点了点头。 那人在他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石桌上,但没有松手。 “我叫陈远。”他说,“陈伯庸的侄子。” 林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陈远。 这个名字他听陈伯庸提过。老人有个侄子,比他小二十多岁,父母早亡,是陈伯庸一手带大的。后来去南方做生意,很多年没回来。 “陈伯伯知道你来吗?”林修问。 陈远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说,“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林修看着他,等他继续。 陈远沉默了很久。 “我在南方做生意,”他终于开口,“跟人合伙开了个厂。去年年底,合伙人跑了,把厂里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卷走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债主追上门,我把房子卖了,车卖了,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一百多万。” 林修没有说话。 “后来我发现,”陈远继续说,“那个合伙人不是一个人跑的。他背后有人。那个人给他钱,给他路子,帮他洗那些钱。条件是——让我彻底完蛋。” 他看着林修。 “我想找到那个人。” 林修看着他。 “找到了呢?” 陈远沉默了一下。 “找到了再说。”他说。 林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坐在陈伯庸的院子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发白。 “档案袋里是什么?”他问。 陈远松开手,把袋子推到他面前。 林修打开袋子,一份一份看过去。 银行流水,股权协议,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人——陈远那个合伙人的幕后老板。 他把东西收好,放回袋子里。 “一个月。”他说。 陈远看着他。 “多少钱?”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钱。”他说。 陈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瘦削苍白的男人,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陈伯伯帮过我。”他说,“这是还他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修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去了一趟南方,在那个陈远待过的城市待了十天。他找到那个跑路的合伙人,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堵到他。那人吓得浑身发抖,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他又找到那个幕后老板,一个在当地小有名气的商人。他没有正面接触,只是在对方经常出入的场合转了几圈,拍了几张照片,查到了一些账目往来。 最后,他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档案袋。 一个月后,陈远再次出现在17号院。 他比上次更瘦了,但眼睛里有光了。 林修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陈远接过去,打开,一份一份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的手有些发抖。 “林修,”他抬起头,“这些……你是怎么查到的?” 林修没有回答。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陈远说,“这辈子,我欠你一条命。” 林修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他说,“你欠陈伯伯。” 陈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他站起身,朝林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林修,”他没有回头,“谢谢你。” 院门关上。 林修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傍晚,陈伯庸回来了。 老人手里拎着一条鱼,两把青菜,还有一块豆腐。看到林修坐在树下发呆,他走过去,把菜放在石桌上。 “听说你接了个活?”他问。 林修点了点头。 “陈远。” 陈伯庸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条鱼,走进厨房。 晚饭时,陈伯庸做了红烧鱼,青菜炒豆腐,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周梦薇下班回来,三个人围坐在石榴树下,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周梦薇去洗碗。陈伯庸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已经长出绿叶的石榴树。 “林修,”他忽然开口,“你知道陈远为什么来找你吗?” 林修看着他。 “因为你说过,”陈伯庸继续说,“你帮人解决麻烦。” 他顿了顿。 “这世上的麻烦,大多是人自己惹出来的。但也有一种麻烦,是别人强加给你的。” 他看着林修。 “你能分清楚这两种麻烦吗?” 林修沉默了一下。 “能。”他说。 陈伯庸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林修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周梦薇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伯伯好像不太高兴?”她问。 林修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高兴。”他说,“他是高兴了,但不知道怎么表达。” 周梦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跟你一样。”她说。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 “你高兴的时候,”周梦薇说,“也不说话。”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第四个月,修远咨询的名声慢慢传开了。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老城区的原住民,因为拆迁补偿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有小企业的老板,被合伙人坑了想讨个说法;有普通的工薪族,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 林修每个人都会见,每件事都会听。 但他不是每个人都帮。 他只帮那些他觉得自己能帮的,那些他觉得该帮的。 周梦薇问他标准是什么。 他说:“看眼睛。” 周梦薇不懂。 林修解释:“眼睛里有光的,帮。眼睛里没光的,不帮。” 周梦薇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眼睛里有光的,是还没有放弃的人。 眼睛里没光的,已经放弃了。 放弃的人,谁也帮不了。 第五个月,林修接到一个电话。 是韩卫打来的。 “林先生,”韩卫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三公子想问您,有没有兴趣见一面。” 林修沉默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青枫茶馆。” 林修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青枫茶馆。 还是那个天字间。还是那壶茶。还是那扇没有窗户的墙。 但坐在对面的人,变了。 林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眉宇间那道刻痕更深了。但他眼神还是那么冷,那么静,像冰封千尺的深湖。 “坐。”他说。 林修在他对面坐下。 “公司开得怎么样?”林霆问。 “还行。”林修说。 林霆点了点头。 “听说你帮了不少人。”他说,“不收钱。” 林修没有说话。 林霆看着他。 “你图什么?” 林修想了一下。 “图个心里踏实。”他说。 林霆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修,目光复杂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林修,”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当初没找你,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想过。”他说。 “什么样?” “不知道。”林修说,“但肯定比现在差。” 林霆看着他。 “你倒是实诚。” 林修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喝着茶,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林霆,”林修忽然开口,“你那边怎么样了?” 林霆放下茶杯。 “老大进去了。”他说,“判了七年。” 林修没有说话。 “老二还在外面蹦跶。”林霆继续说,“但撑不了多久。老四跑了,跑到国外去了。” 他看着林修。 “林氏集团,现在是空的。” 林修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他问。 林霆看着他。 “我?”他说,“我还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修。 “林修,”他说,“你之前问我,有没有人替我挡过死。” 林修没有说话。 “我现在告诉你,”林霆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林修。 “但以后可能会有。”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谁?” 林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修,目光里有一种林修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孤独,不是冷厉,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渴望。 “走吧。”林霆说,“不早了。” 林修站起身,走到门口。 “林霆。”他没有回头。 “嗯?” “以后想喝茶,”林修说,“来东风巷。” 他推开门,走进夕阳里。 林霆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有嘴角微微扬起。但那笑里,有林修从未见过的暖意。 晚上,东风巷17号院。 周梦薇靠在林修肩膀上,看着石榴树上那些已经开始泛红的果子。 “林修,”她问,“你今天去见谁了?” “林霆。”林修说。 周梦薇没有说话。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林修问。 周梦薇摇了摇头。 “不问。”她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林修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梦薇。”他喊她。 “嗯?” “我今天跟他说,”林修顿了顿,“以后想喝茶,来东风巷。” 周梦薇看着他。 “那他会来吗?”她问。 林修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周梦薇点了点头。 “来就来呗。”她说,“东风巷又不缺他那一杯茶。” 林修看着她,忽然笑了。 周梦薇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东风巷沉入温柔的夜色。 石榴树下,两个依偎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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