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章 立春

赵明辉出来后的第三个月，赵广生死了。 消息传到江城的时候，是立春的前一天。周远正在法律援助点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韩卫。 “赵广生今天凌晨走了。”韩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赵明辉在省城料理后事。” 周远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个佝偻着背坐在书房里的老人，想起他说的那句“你赢了”，想起他最后签下协议时颤抖的手。 “林叔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韩卫说，“他让你别去省城。” 周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韩卫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立春那天，刘小军又来了。他穿着一件新外套，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林叔叔！我妈让送来的！” 林修接过那袋东西，放在桌上。刘小军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叔，我听说赵广生死了。” 林修看着他。“嗯。” 刘小军沉默了一下。“林叔叔，您恨他吗？” 林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很久。 “不恨。”他说。 刘小军愣住了。“为什么？” 林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他已经还了。” 刘小军不太明白，但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朝林修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那天下午，周远在法律援助点接待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脸色苍白。她坐在周远对面，两只手攥着一个旧布包，指节发白。 “周律师，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个人。” 周远看着她。“谁？” 女人低下头。“赵明辉。” 周远的心一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秀英。”女人的声音很轻，“我男人叫王德厚。” 周远愣住了。王德厚，那个被儿子赶出家门、住在桥洞里的老人。后来周远把他接到东风巷，在西厢房住了大半年，直到儿子王德才回来把他接走。 “王大爷怎么了？” 王秀英的眼泪掉下来。“我爸走了。上个月，突发心梗。” 周远没有说话。 “他临走前跟我说，”王秀英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周律师是好人，林先生是好人。他说，要不是你们，他早就死在桥洞底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远。 “周律师，我想替我爸谢谢赵明辉。” 周远愣住了。“谢他？” 王秀英点了点头。“我爸说，要不是他儿子把他赶出来，他也不会遇见你们。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桥洞底下等到了周律师。” 她站起来，朝周远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周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东风巷，把这件事告诉了林修。 林修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王德厚为什么让女儿来谢赵明辉吗？” 周远想了想。“因为他放下了。” 林修点了点头。“对。放下了，就不欠了。” 他看着周远。“赵明辉欠的，咱们替他还了。王德厚欠的，他自己还了。” 周远看着他，眼眶有些热。“林叔，那赵明辉欠您的呢？” 林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周远，”他终于开口，“赵明辉不欠我。他欠的是周家，是那些工人，是那些被他踩过的人。那些人，有的站起来了，有的还没站起来。站起来的，不欠了。没站起来的，还在等。” 他看着周远。“咱们要做的，不是等他还，是帮那些人站起来。” 周远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第二天，周远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城打来的，号码不认识。 “周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周远的心一跳。“我是。” “我叫赵明辉。”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周律师，”赵明辉的声音很低，“我爸走了。他临走前，让我带句话给林修。” 周远没有说话。 赵明辉沉默了一下。“他说，他欠林修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周远握着手机，很久很久。 “赵明辉，”他终于开口，“你爸不欠林叔。他欠的是那些工人，那些被他踩过的人。那些人，有的站起来了，有的还在等。” 赵明辉没有说话。 “你爸走了，那些债，你来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律师，”赵明辉的声音沙哑，“我怎么还？” 周远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那棵石榴树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正在等待发芽。 “来江城。”他说，“当面跟那些人说。你爸欠的，你来还。” 赵明辉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