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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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满忙推一把谢序。 他也听出是秋鹤扬的声音,眉头稍蹙,又抿了下微肿的嘴,装出副不认识她的样子,转身去了柴垛前,捡起块柴放在了最上面。 梅满拉开门,师姐与秋鹤扬站在外面。 师姐手里还攥着记录灵草采买的簿子,她说:“梅师妹,秋师弟说想来看一看你。他不认路,刚巧撞上我,就带他过来了。” 这段时间她也见过秋应岭来看梅满,倒不奇怪秋鹤扬会来这儿。她还操心着灵草采买的事,说完便走了。 秋鹤扬脸上带笑,声音小得像说悄悄话:“这两天兄长不在,我才来看你。他要是回来,你可别提起这事儿。” 梅满点头应好,心底却暗嗤:还这件事,她根本就不会提起他这号人! 秋鹤扬进门时看见了正在码柴的谢序,又瞥一眼刚才还紧闭着的房门,再看向他。 “咦,你是哪位师弟,以前没见过,怎么也在这里。你是小梅的朋友,还是有其他事?”他很擅长装出副容易交好的样子,张扬的眉眼笑盈盈的,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性。 和他比起来,谢序简直沉默得像木头雕的。 谢序原本不想搭理他,可还是应了声:“在杂役院,此次是来送柴。” “哦,难怪没见过。这倒春寒的劲儿还没散,医谷又常搭火,是有些废柴木。”秋鹤扬神色不改,笑笑,“那能不能劳烦你先出去会儿,我有些话要和她说。” 谢序的眉眼间掠过一抹不悦,片刻又收敛。他“嗯”了声,放下东西出了门,却没走远,而是静悄悄站在门外。 梅满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在秋鹤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自以为是在好声好气地打商量,其实要是对方不答应,他保管能把人直接踹出去。 谢序一走,秋鹤扬就把门带上了。 他看向梅满,后者立马收拾好表情,仍有些郁沉,但至少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秋鹤扬环顾一周,他收起脸上的笑,就显得有些冷漠了。 “小梅,”他问,“你怎么会来这医谷。” 梅满不想多说,含糊应道:“有点不舒服,就来看看。” 常说一条狗也有通人性的地方,秋鹤扬也难得有那么零星几点好处,其中一个就是不刨根问底。她不愿说,他就不会多问。 “要有什么事,就与我说。”他稍顿,问她,“白天怎么跑了?” 梅满低着头道:“等了半天你没回来,我就先走了。” “可我只去了半刻钟不到。” “……” 一时间,房中死寂无声。 半晌梅满才挤出一句:“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事做,所以才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秋鹤扬笑出了声。 他忽往前一步,抬起右手攥拳袭向她。 梅满吓了一跳。 但以前在秋府他就喜欢突然这样,因此下一瞬她便出左掌挡住,再横过右臂往上猛一抬,打开他的胳膊。 他又飞快动用左手,五指并拢,指尖直冲她心口而来,是颇为狠辣阴毒的招式。 她往后跃跳两步,堪堪避过。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裳,划出道浅浅的痕。下一瞬,他就拢紧拳,倏地往前一打。 梅满侧身避让,顺势擒住他的胳膊,再抬腿朝他腹部踢去。 秋鹤扬以手掌住她的膝盖,手指稍一拢,就捏紧了。 梅满突然看他后面,喊了声:“大公子。” 他正玩得起兴,陡听见这声,笑意稍凝,下意识回头。 房门紧闭着,哪里有人。 他反应过来被她耍了一道,迅速偏回脑袋。 可已经晚了,她趁机横过手掌,劈打在他的颈子上。 侧颈袭上痛意,秋鹤扬轻嘶一声,说:“小梅,怎的耍阴招?” 梅满说:“用脑子打不也是打?怎么就叫耍阴招。” 刚说出来她就后悔了。 每次玩这种她就容易得意忘形,这和陪东家玩射箭,结果把射箭用的果子放在了东家脑袋上有什么区别。 但他总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打杀她吧。 梅满闭嘴垂眸,浑身上下都透出股死气沉沉的窝囊劲儿。 秋鹤扬竟真没放在心上,反而说:“小梅,这样也好,还要继续用心练,如此往后修仙了,才能打好底子。” 他这话可能是为她好,却刺得她心里疼,梅满克制不住翻涌而上的烦躁,说:“我是凡人,修不了仙,指不定哪时候就死了。” “怎么会呢满满。”秋鹤扬捧住梅满的脸,叫她抬起头来,他笑吟吟望着她,说得坦率又自然,“我们是朋友啊,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孤单地死掉呢?” 梅满脑子一抽,问他:“你要抽掉灵根变成凡人?” 秋鹤扬哈哈大笑两声:“你可真有意思,小梅,自然是想法子让你也修仙了。”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下一瞬就能拿出宝贝来让她脱胎换骨。 可她不信。 不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宝贝,而是不信他。她怎么可能把这样要紧的事,赌在一个轻飘飘到不知真假的承诺上。 梅满垂下眼帘,回避着他的视线。 他似乎并不在意,又问她:“这段时间在外门院,有没有交到其他朋友?” “没有。”梅满又想起柴群,不由得阴沉下脸,“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可也得有个说话的人啊,不然一个人该多无聊。” “也还好。” “刚才那个杂役,你不认识?” “不认识。”梅满顿了下,补充一句,“我也没仔细看他。” “杂碎而已,用不着仔细看。”秋鹤扬满不在乎道,“不过小梅,要是有想来往的朋友,记得告诉我。作为朋友,也能替你把把关,省得沾惹上一些贱胚子。” 又是朋友,朋友! 梅满烦他整天把“朋友”两个字挂在嘴边,她要真把他当朋友,第一件事就是薅空他的家底,再拿他的名头出去胡作非为,最后来上一句“有意见就去找我朋友秋鹤扬”。 想到这儿她舒展开眉头,忍不住乐呵,仿佛真这样坑到了他。 秋鹤扬没在这儿待多久,他说:“老东西出关了,他管得严,不喜我们在外面晃荡太久,得走了。” 梅满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他口中的“老东西”是他师尊,她不晓得他师尊究竟有多大年纪,又老成了什么样,但秋鹤扬常这么在背地里叫他。 人前倒是一句一个“师尊”,两句一个“前辈”。 人模狗样的。 秋鹤扬出去时,余光瞥见守在药庐外面的谢序。 他盯他半晌,忽然笑说了句:“你是几时进的杂役院?” 谢序不耐烦理他,生硬挤出几个字:“前不久。” “哦,那也算是师弟了。”秋鹤扬看着他,那双眼睛明亮有神,很容易让人生出种他十分真诚的错觉,“脸长得不错嘛,还这样勤快,竟然舍得放你在杂役院。刚才多谢,劳你在外面吹了阵冷风,你忙。” 他说完就走了,谢序默不作声盯着他的背影。 翌日,谢序照常来送柴木。 可刚到医谷,负责杂扫的医修就说:“嗳,小师弟,你把柴放这儿吧,不用送进去。” 谢序望一眼医谷里面:“往常是送去柴房,还有各处药庐。” 医修道:“以后用不着了,有人往咱们医谷送了批傀儡来,专门负责运送东西。那品相,一看就知道值不少灵石。你呀,以后也犯不着辛苦推柴来,会有傀儡去杂役院的。” 谢序还想说什么,但四周的灵力突然开始扭曲、涌动,变得十分混乱。那感觉格外压抑,好像有沉甸甸的力量压在了他身上,让他说不出话来。 那医修也察觉到了,扫地的动作顿了下。 下一瞬,半空裂开了一条“缝隙”。 似乎有人从中走出,却难以看清他到底是如何出来的,更捕捉不到他的形貌。 不过短短一瞬,缝隙倏然合拢,灵力恢复平稳。 来人银发浅眸,神色冷峻,周身覆着一层浅浅灵力,似披月晖。 正是沈疏时。 那医修认出他了,但由于对方的威压过于强大,他连脑袋都不大抬得起来,只低着头慌忙唤了声:“仙君。” 谢序一言不发。 沈疏时没有看他二人,也未应声,径直往里去。 他找到了梅满。 没有寒暄,也没有关切,而是开门见山道:“本君已经查清楚柴群一事,梅满,你休要隐瞒。” 他这么严肃,表情又冷漠,她险些以为他是来问责的。 她也不怕,平静看着他:“仙师想要问我什么?” 可怪的是,他来时那么坚定,冷静,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但真要开口的时候,又踌躇起来。他静静思忖着,也在观察她。 片刻他道:“本君知晓你与他有些龃龉,却不清楚已经闹到这种地步,是我失了职。可有一桩,本君不解。” “什么?” 他垂下眉眼,忽然放轻了声音,问她:“那戒律堂弟子说,去救你们时,你伤得也重,却要他们先救柴群。” 梅满暗嗤:废话,要不是这么假惺惺地做场戏,怎好打消他们的顾虑。 沈疏时又道:“你仅是个凡人,他虽中了蝎毒,却有些许修为护身。” 梅满本想把先前那套说辞搬出来,什么他们虽然吵架了可依旧是好朋友啦,或者当时她还醒着,他却没意识啦,但当对上他的眼神时,她顿住了。 那双浅棕色的眼眸竟透出些异于平常的温和。 她还有些混沌,模糊,意识不清明,无法理解眼下是什么动摇着他,使他的眉目柔和下去,不像先前那样凌厉严肃。 可直觉告诉她,她必须隐瞒些什么。 于是梅满打消了假装友好,为朋友痛心惋惜的主意,转而说:“虽然有些矛盾,可到底是关乎生死的大事,我不能眼睁睁……还有,我有些怕。” “怕?” 梅满点点头,她低垂下眼帘,紧攥住衣摆,嗫嚅着说:“他常在我面前说,柴家势大,和外门院其他同门比起来不相上下。如果,万一,万一他死了,柴家找我麻烦该怎么办。” 沈疏时不言不语,似乎在无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梅满深吸一口气,道:“他进惩戒堂的时候,说只要能出来,就一定整死我。还故意把我叫去,让我亲眼看着他就算进了惩戒室,也照样过着吃香喝辣的好日子。我……我实在不敢赌。” 她又没说假话,姓柴的的确这样威胁过她,只不过眼下她多忸怩出了一点儿担惊受怕的姿态罢了。 “本君知晓你是借秋家进宗,虽从不借秋家的势,也一向勤勉,但这等事关性命的大事上,如何不求秋家?” “秋家愿送我进宗,已经是大恩了,不敢再奢求其他。况且要是做得不好,反而是为秋家添麻烦。” 说完,梅满就再不出声。 过了许久——直到她的后颈子都有些发僵,她听见沈疏时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梅满差点没忍住表情。 要不是还得装装样子,她真想看看他是摆出怎样一副神态说出这话的。 沈疏时又道:“先前是本君思虑不周全,于吃穿用度上,再多钱财也无用。本君倘若拿金银作赔礼,乃是折辱了你。” 那点模糊不清的猜测逐渐明晰了。 原来他是个面冷心善的圣人脾性。 沈疏时道:“先前本君说你是肉体凡胎,在外门院修行足矣。如今看来,你却有副好心性。倘若你还愿意,便随我修行十年,一则本君伤你在先,此为赔礼。再一者,往后你也无需整日担惊受怕。十年后你再下山去,安身立命绰绰有余。” 原来比起纯粹的补偿,他更愿意袒护一个善良,柔弱又坚毅的可怜人。 梅满的表情快要扭曲。 这高高在上的软善,于她而言简直和酷暑烈日无异,好似将她的不堪卑劣全都照得清清楚楚,灼得她浑身刺痛,心底也拧巴得不舒坦。 可她还没忘记她的目的,于是她倏然抬起脑袋,露出欣喜又担忧的表情:“仙师果真要收我为徒吗,仙师,切莫拿这种话唬我。” “自不作假。”沈疏时用灵力化出块令牌,递与她,“待离开医谷,你便可拿这令牌,去往我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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