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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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声这头又见了两场泪。 一是从老家回来的穆诗母亲李妈妈来拜会她时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细数这些年她不在时府上的愁云惨雾,从左时珩到左岁左序,再到府上大小众人,一一思念夫人时的表现。若非穆诗拦住,及时拉了她娘出去,怕是到天黑也说不完。 安声一边感叹一边也有些哭笑不得。 另一场自然是她的“儿子”左序。 他与李妈妈相反,是拼命忍着,忍得眼眶通红,再背过身去偷偷抹泪,同她说话时声音分明颤个不停,却还佯装镇定,甚至安声安慰他时,他也摇头说无妨,像个成熟的小大人。 不过在安声主动抱住他后,他到底还是没抗住,在她怀里哽咽着哼唧了几声。 安声笑道:“你们兄妹性子还真有些像。” 兄妹俩异口同声:“才不像。” 安声一愣,忍不住笑。 “好吧,不像。” 大约是左时珩吩咐过,所以今日给她准备的饭菜并没有昨日那般夸张,不过是家常便饭,但异常合她口味。 两个孩子在她这里用了午饭后,又都抱了功课来她这里做,左岁在写字,左序在背书。 大约不想吵到妹妹,左序便去了外面,站在院中的海棠花下背论语,安声透过窗看他,见他一本正经,摇头晃脑的,很是可爱。 九岁的少年眉眼尚未长开,脸颊两旁还堆着肉,不过大约是在左时珩身边长大,故而已初具文人墨客的气质,一袭白锦春袍,半披着发,尤其清朗。 她笑了笑,又去瞧左岁写字,她在临摹一幅手帖,一板一眼,一横一竖,格外认真。 “岁岁的字写得很好看呢。” 左岁仰起头:“爹爹教我的。” 她指了指那幅手帖:“这是爹爹的字。” 安声视线落下,仔细去看,见帖上是一首七言绝句,字体清隽而不失风骨,下笔遒劲有力,实在是好字。 她不大会写毛笔字,主要是怠于练习,不过审美是在线的,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好坏。 “娘亲要不要写?” 左岁朝她笑。 “我……不是很会。” “那太好了。” “嗯?” 安声不解,好在哪儿? 左岁抿嘴笑得很甜,娘亲不会写字的话,爹爹又可以重新教娘亲了。 话正说着,下人在门外说大人回来了,母女齐齐抬头,望向窗外,见左时珩阔步穿过庭中的摇曳碎金而来,身姿如松,眉眼独绝。 安声蓦地想到他的字。 当真是字如其人。 左时珩走进屋内,一眼便瞧见母女俩在窗下写字,一静一动,美如画卷,眼底自然浮起笑意。 安声脱口问:“你下班啦?” 左时珩笑应:“嗯,下班了。” 他接的太顺,反倒让安声怔愣了下:“啊……你下班挺早啊,不过你上班也很早,应该的。” 左序抱着书跟在后头进来唤了声爹爹,左岁则高兴道:“娘亲说我的字写得好看,也想让爹爹教。” 安声心道,她没这么说,不过…… “是这样吗?”左时珩眸底微微亮起。 安声不想扫兴,只好顺势应下。 “嗯,左大人的字一流,不输大家,我的毛笔字写得不好,若是有空的话……是想请你指导指导。” “我今日便有空。” “……”安声略讪,“好啊。” 他颔首:“那过会儿去我书房吧。” 说罢转身看向左序:“你在娘亲这里做功课吗?” “是的,爹爹。” “将你最近作的文章拿几篇给我看看。” “在我院里,我现在去取。” 左序心里紧张,临出门前向妹妹投去一抹目光。 左岁心领神会,扯了扯安声的袖子。 安声低头,听她耳语几句,不禁笑了笑,道:“好,我尽量。” “什么悄悄话不能让我听?” 左时珩已然近前,拿过左岁的字帖检查。 “既然是悄悄话,当然不能告诉你。”安声清了清嗓子,“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好,那我不问。”左时珩宠溺一笑,提笔批改了左岁的字,在其上圈圈画画,又递还回去,赞道,“岁岁进步很快,上回我听国公府的人说,你琴也学得很好,文先生常夸你。” 左时珩口中的文先生是兰州乐师文瑶,原先只在教坊弹琴,后得了荣幸入宫教习汝宁公主,一时闻名大躁,成了各大勋贵的座上宾,如今正在永国公府。 左岁颇有些骄傲:“文先生可不止会精于琴技,还要教我别的呢。” 正说着,左序已拿了文章来,左时珩让他去书房,他便惴惴不安地看了左岁一眼,左岁悄悄点头,左序绷紧的弦松了一半。 安声注意到他们兄妹的小动作,配合道:“我也去吧,反正一会儿要练字什么的。” 左序的弦全松了。 去了书房,左时珩立即认真检查起左序的文章来,父子俩在案后一坐一站,皆未出声。 安声也未打扰,继续打量起书房布局。 昨夜匆匆看了一圈,还不大真切,眼下借着日光,却很分明了。 书案左侧还有个多宝阁,摆着几件精巧木雕,有飞禽走兽,譬如狐犬鹦鹉,有交通工具,譬如商船马车,以及…… “飞机?!”安声惊呼。 左时珩与左序齐抬头看她。 左时珩低笑了声:“嗯,是飞机。” 他示意儿子拿过来。 左序端着飞机木雕递给安声,趁机告状:“这是娘亲以前刻了给我玩的,后来被爹爹抢走了。” “咳咳。”左时珩低咳两声,手指点点纸面,“阿序,你这篇问题很大。” 左序立即不说话了。 安声望着手里的飞机模型,有片刻发懵,木雕上一尘不染,光亮如新,可见有人时时擦拭。 这是一架民航客机,式样普通而经典,就像动画片中常出现的那些,下面用架子托着固定,腾空摆放。 她回过神,意识到这必然也是那位“安声”的手笔了,便更加确信自己与她绝非一人,因为她……根本不会什么木雕。 “……百余字竟错了三个,四五处用词不准……引用古籍文义要先领会其意,不要为了句子漂亮而一味堆砌……” 左时珩余光中见安声用手托着飞机玩心大起的转了半圈,方还严厉的眉眼又柔和起来,将批改好的文章还给儿子。 “还算有进步,改罢重新誊抄吧,另,回书院前,再作两篇给我,我拟题目。” “那我什么时候回去啊?” “三天后。” “才三天。”左序嘴角向下,“爹爹,我不能在家里多待一段时日吗?娘亲好不容易回家,我想陪着她。” “那就五天,作三篇文章。” “娘亲!” “呃……”安声拿着飞机看过来,“作业会不会太多了?又要背书又要写作文,压力多大啊。” 左序忙不迭点头:“就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书院的功课呢。” 左时珩摇头:“好,娘亲替你说话,那就还是两篇,作完送来。” 左序又看向安声,安声眨了眨眼:“这次我赞同你爹爹,小孩子别累着也别闲着。” 左序垂头丧气地走出书房,一出去便一扫颓丧,小跑回了风芜院,同左岁说了此事。 “还是娘亲好,爹爹都没训我,且娘亲一句话爹爹就退让了,不过两篇文章还是有些多了,我最近还在看医书呢。” 左岁问:“哥,孟先生答应收你为徒了?” 左序摇头:“没有,说看我表现,但给了我两本医书,我已背了大半。” 孟先生名叫孟山辉,是松下书院刘夫子的好友,乃是一江湖游医,不过医术精湛,也很有脾气秉性。他于两月前进京受夫子邀替荣安侯府的老侯爷治头风,颇有成效,如今就住在桐花巷隔壁的月柳巷。 左序听说了这事,暗中寻机上门拜访,想拜师学医,不过他并不为悬壶济世,只想精于此道,为爹爹调理好身体。 他趴在桌子上,有些郁闷:“从前还是娘亲对我谆谆教诲,要我照顾好爹爹,只怕她现在也全然忘了。” “娘亲回来就好啊。”左岁比兄长乐观得多,“等爹爹拟了题目,我替你作一篇,你拿去誊抄,省了时间去背医书。” 左时珩这几年时常生病,虽能瞒得住外人,却也瞒不住一双儿女,病躯渐弱,良木渐朽,随安声不在的时日愈发憔悴,病中有时整宿无法安眠,吃药吃饭转头就吐,直吐到胃中空空如也,连提笔的力气也无。 此是心病,全凭一份思念支撑,故而他早知药石难医,才不做无用事,并非执拗倔强,故意自损。 左序走到庭中时左岁又喊住他。 “哥,娘亲不会走了,所以爹爹会好起来的。” “是。”左序回头,坚声道,“爹爹长命百岁!” 书房中,安声将飞机木雕放回原位。 “要写字么?” 左时珩取了一卷新的熟宣于案上铺陈开,又从桌下暗格拿了墨条,“你随意写,我来替你研墨。” “我的字真的不好看。” “无妨,权当打发时间。” “但是左大人你,好严厉啊,而我是个脆弱的学生。” 安声故意唉声走过去,左时珩已让至一旁,往砚中点水,挽袖执墨徐徐研磨。 左时珩笑道:“我也不是对谁都严厉。” 细细的摩擦声入耳,淡淡的墨味洇开,安声轻嗅着,还能闻到宣纸的清香,此时她方注意到书房中昨夜浓郁的药味已差不多散尽了,若不是仔细辨别,几乎感觉不到。 反倒是左时珩衣带袖口残留的清苦还要更多一些。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骼分明,苍白修长,十分好看,只是手背上青色血管蜿蜒凸起,又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 漆黑细腻的墨在砚中晕开,愈发衬得他指如白玉。 实在是太瘦了。 如此高大挺拔的身躯却仿佛只剩一副病骨支离,内里精血几乎耗尽的模样。 只他平日里太过沉稳温和,做事可靠,非是寸寸打量,实在让人极易忽视他宽袍大袖下的苍白。 “左时珩。” “嗯?” “以后要好好吃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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