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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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晃着站起,赵崇义胸口的伤痛此刻才清晰传来,但他浑然不顾,目光投向门洞处险象环生的战友。 “米兄!皇甫兄!”他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亡命之徒般的决绝。他拔起插在一旁、电光略显暗淡的“浮穹”剑,踉跄却迅猛地冲杀过去! 见到赵崇义竟独自解决了那刀枪难入的白甲怪物,浑身浴血却战意如虹地冲来,米紫龙与皇甫勇精神大振,仿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赵兄!来得正好!”皇甫勇大笑一声,疲惫的身躯仿佛又涌出新的力量,砍山刀横扫,逼退两名守卫。 赵崇义加入战团,剑法虽因伤势和脱力不复精妙,但那股同归于尽般的气势,顿时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缺口。三人背靠,彼此援护,竟将蜂拥的守卫再次杀退,暂时稳住了阵脚,周围地上已倒了三四十人,余者虽众,也被这三人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一时逡巡不敢过份逼近。 趁此间隙,守卫人群忽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一个身影踱步而出。 此人年约五旬,身高八尺,体态微胖,穿着锦缎员外服,头发半白,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颇具富态。他手中悠闲把玩着一支长约尺许、通体紫黑、非金非玉的奇异笛子。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微微向一侧抿起,眼神扫过满地狼藉,落在赵崇义三人身上,无喜无怒,却令人莫名心悸。 “鄙人秦远文,添为本庄主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三位壮士,夤夜驾临寒舍,刀兵相向,伤我门客,不知……秦某何处得罪了?”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客气,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皇甫勇性如烈火,闻言更是怒发冲冠,刀指秦远文,破口大骂:“老贼!休得假惺惺!你们帮派拐卖妇幼、暗杀勒索、贩卖人体,无恶不作!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今日我等便是来替那些枉死冤魂讨个公道,铲除你们这群人间蠹虫!” 秦远文脸上的浅淡笑容终于敛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愠怒,但瞬间又化为深潭般的冰冷。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黑笛子,淡淡道:“公道?这世道,强弱便是公道。几位既然执意寻死,秦某……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已将笛子横于唇边。 赵崇义心头警兆狂鸣:“小心那笛子!” 然而,那笛音已起! 并非悠扬乐曲,而是一种极其尖锐、高亢,却又仿佛能穿透耳膜、直刺脑髓的诡异音节!笛声入耳,赵崇义三人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巨响,如同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天灵盖!眼前景物瞬间扭曲、旋转、破碎,秦远文的身影、周围的守卫、整个庭院都变得光怪陆离。 更可怕的是,无数嘈杂、怨毒、充满指责与怒骂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炸响、回荡! 赵崇义仿佛看到小时候长辈失望的眼神,听到同行药农的讥讽,甚至浮现出某些模糊却充满恶意的面孔,都在指着他唾骂“无能”、“灾星”、“害人精”…… 米紫龙眼前闪过比武失手伤人的瞬间,看到质疑他武德之人的鄙夷目光,无数声音斥责他“手上沾满鲜血”…… 皇甫勇更是被狂暴的幻听吞噬:败于他手之人的凄厉诅咒,因他鲁莽而误伤的无辜百姓惨状……所有负面情绪被笛音无限放大,冲击着他本就刚直的神经。 “住口!不是我!” “滚开!都给我滚开!” “杀!杀光你们!” 三人发出痛苦而狂怒的嘶吼,双目赤红,眼神涣散混乱,理智被魔音迅速侵蚀。他们感觉头痛欲裂,气血翻腾,手中兵刃不受控制地挥舞起来,向着周围并不存在的“幻影敌人”疯狂劈砍刺击,步伐踉跄,身形歪斜,状若癫狂,仿佛陷入了最深沉恐怖的梦魇,自相残杀或力竭倒地的危机近在眼前。 秦远文依旧伫立原地,从容吹奏着那支魔笛,嘴角重新勾起那道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周围的守卫面带敬畏,纷纷退后,如同观看笼中困兽的挣扎。 魔音摄魂,幻象噬心。赵崇义三人,在捣毁这魔窟的关键时刻,却陷入了自身心魔与敌人邪术交织的绝境! 赵崇义身处那恐怖幻境,无数扭曲的面孔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智,头痛欲裂,几欲疯狂。然而,在意识最混乱的深处,属于穿越者的那份超越时代的认知碎片,以及自幼随祖父采药时于静默山野中养就的些许定力,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点微光,顽强闪烁。 “观心……对,观心!”一个几乎被淹没的念头挣扎浮现。他忆起前世听闻的某些禅理道论,虽不精通,却知“不取于相”之理。此刻魔音幻象,不正是外相侵扰、内心妄动? 他强忍眩晕,不再试图驱散或对抗脑海中那些“敌人”的虚影与骂声,反而将仅存的一点清明意识凝聚,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去观看这些纷至沓来的情绪。 “你是无能的!” 观。 “你是灾星!” 观。 你害人不浅! 观。 他不再认同,也不激烈排斥。奇妙的是,当他以这种“观”而非“卷入”的态度面对时,那些幻象的冲击力竟开始减弱,虽然依旧存在,脑中的眩晕感也未曾完全消失,但那种被牵着鼻子走、几乎要丧失理智的暴怒,却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心湖渐复一丝清明。 他猛地睁开眼,虽然视线还有些摇晃,耳鸣依旧,但眼神已重新聚焦。只见那秦远文仍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吹奏着魔笛,嘴角带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就是现在!”赵崇义胸中一股悍勇之气勃发,压过伤口的疼痛与精神的疲惫。他低吼一声,鼓足残存的气力,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挺起手中电光微闪的“浮穹”宝剑,朝着秦远文疾刺而去!剑势虽不如巅峰时迅捷,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远文显然没料到有人能如此快从魔音幻象中挣脱反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反应极快,笛声戛然而止,脚下步伐一错,肥胖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向侧后方滑开数尺,险险避开剑锋,退入了身后层层护卫的保护之中。 “米兄!皇甫兄!”赵崇义一击不中,也不追击秦远文,反而朝着仍在苦苦挣扎、对着空气胡乱挥砍的两位同伴大声吼道,“用心观照!别被那些幻影带着走!稳住心神!”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米紫龙与皇甫勇的脑海中。两人本就意志坚定,只是猝不及防被魔音所乘,此刻得赵崇义提醒,如醍醐灌顶。米紫龙首先咬牙,摒弃杂念,收敛心神,短戟挥舞的轨迹渐渐从狂乱恢复章法;皇甫勇更是怒吼一声,强行定住摇晃的身形,眼中血丝未退,却已重新找回心神。 秦远文见魔音被破,三人有复苏之象,脸色终于阴沉下来。他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庄园深处、通往后山的方向疾退,同时厉声下令:“拦住他们!” 众护卫得令,虽畏惧三人勇武,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蜂拥而上。 赵崇义见秦远文要跑,岂能容他!他挥剑杀入护卫群中,“浮穹”剑电光闪烁,所过之处,兵刃折断,人仰马翻。他一边砍杀,一边朝着秦远文撤退的方向猛追,口中不忘继续呼喊皇甫二人。 米紫龙与皇甫勇此时已基本摆脱幻象影响,虽仍感头脑昏沉、四肢乏力,但战意重燃。见赵崇义孤身追敌,两人强打精神,挥动兵器,奋力砍翻身边纠缠的护卫,紧随赵崇义之后,如同三把尖刀,在敌群中撕开一条血路,追着秦远文的方向杀去。 秦远文对庄园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竟引着三人穿过重重屋舍,从一处偏僻小门出了庄园,来到了后山一处陡峭的悬崖边!崖下云遮雾绕,深不见底,夜风呼啸。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秦远文在崖边停下,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从容,只剩下阴鸷与狠厉。 赵崇义三人紧追而至,在数丈外停下,呈半包围之势。 “秦远文!你罪恶滔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皇甫勇怒喝道。 秦远文冷笑不语,眼神闪烁,似在寻找脱身之机。 赵崇义心知此人诡计多端,绝地未必没有后手,绝不能给他喘息机会。他见秦远文背对悬崖,距离崖边尚有几步,立刻对身旁皇甫勇急声道:“皇甫兄!弩箭!快射死他,莫让他再耍花样!” 皇甫勇闻言,毫不犹豫,抬手便取出腰间手弩,瞬间上弦瞄准! 那秦远文极其敏锐,听到“弩箭”二字,又见皇甫勇动作,脸色骤变!他竟不再犹豫,猛地将身上员外外袍扯开,露出里面早已穿戴好的一件深灰色、与赵崇义他们所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蝙蝠衣!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秦远文狞笑一声,竟后退数步,向着悬崖奋力冲刺,然后奋力一跃,同时双臂展开,翼膜“唰”地撑开! “不好!”三人惊呼。 只见秦远文肥胖的身躯借着跃出的冲力和山风,在下坠了一段时间之后,竟真的滑翔起来,向着对面更远处的山峦黑影歪歪斜斜地飞去,虽然姿态远不如赵崇义他们练习时矫健,但确确实实成功了! “追!”赵崇义下意识就想也穿上蝙蝠衣追击,但一是距离已远,二是自己伤势不轻,体力消耗巨大,强行滑翔风险极高。米紫龙和皇甫勇状态也非完好,且对方滑向未知的黑暗群山,贸然追去恐遭埋伏。 “罢了!”赵崇义恨恨地跺脚,看着秦远文的身影逐渐融入远山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这老贼,果然狡兔三窟,竟也备有此物!” 主犯逃脱,三人心中憋闷,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们迅速返回庄园内。庄园守卫见首领已逃,又见三人去而复返,大部分早已丧失斗志,少数负隅顽抗者被三人迅速解决,余者纷纷跪地求饶。 三人逼问出庄园内一些机关密道,搜出更多来不及销毁的罪证信件和财物账册,甚至还有零散的人体器官。赵崇义将其中最核心的信件小心收起,贴身藏好。至于那些被拐来囚禁于此、尚未被转移的可怜人(多是妇孺),三人将他们集中到前院空地,简单说明了情况,告知他们匪首已逃,庄园将毁,让他们各自速速逃命,远离此地。 最后,赵崇义环视这座充满罪恶的庄园,深吸一口气,与米紫龙、皇甫勇交换了一个眼神。 “烧了它。” 三人寻来火油等引火之物,在庄园各处要害泼洒点燃。刹那间,火舌腾起,迅速蔓延,吞没了亭台楼阁,照亮了半边夜空。噼啪的燃烧声中,梁柱倒塌,象征着这个为祸两浙路的匪窟走向终结。 冲天火光映照着三人疲惫却坚毅的面容。他们站在山崖边,望着脚下熊熊燃烧的庄园,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未竟的遗憾。秦远文逃脱,两浙路鳌太帮的根系未必尽除。 但至少,今夜他们捣毁了一处重要巢穴,救出了部分被拐之人,拿到了罪证,并让那不可一世的秦远文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 “先离开这里,与田兄汇合。秦远文……绝不会就此罢休。”赵崇义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吃下了先前准备的丹药,沉声道。 两人服下赵崇义的药品,顿觉疼痛舒缓了不少。三人决定不再停留,借着渐亮的晨光与山林掩映,迅速离开了这片依旧燃烧着余烬的是非之地。身后,天目山群峰沉默,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厮杀与冲天的火光,只是它漫长岁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然而,风暴的种子已然播下,更广阔的波澜,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带着从秦远文庄园夺取的紧要罪证和一身疲惫伤痛,赵崇义三人沿着来时的险峻山径小心折返。途中再次经过那个曾寄养马的小山村。在那张姓村民家中,他们得以稍作喘息,仔细包扎了伤口,换下血迹斑斑的破烂衣衫,简单用了些热食。张村民夫妇见三人虽面色憔悴、身上挂彩,却自有一股浴血归来的凛然之气,又隐约听闻远处天目山方向似有异样动静,心中敬畏感激更甚。 一路无话,策马疾行,终是回到了文成县。 三人先去了铁匠铺。张荣果见他们风尘仆仆,身上带伤,兵刃染血,便知此行绝不平顺。他放下铁锤,引三人入内室,沏上热茶。 未等张荣果询问,皇甫勇便按捺不住,绘声绘色地将如何潜入庄园、发现罪证、激战白甲骑士、恶斗秦远文、魔音幻象、最后追击纵火等经历粗粗讲了一遍,讲到惊险处,须发皆张,拍案而起。张荣果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咋舌,尤其听到那骑士铠甲和诡异魔笛时,更是面露惊疑。 “想不到,这帮派竟如此势大,还有异邦甲士和那等邪门乐器!多亏三位侠士神勇,捣了这匪窟!”张荣果感叹不已,看向三人的目光充满敬佩,尤其多看了几眼赵崇义胸腹间重新包扎过的伤口,“赵小哥这伤……可要紧?” “已敷了药,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赵崇义摆摆手。 离开铁匠铺,三人又去了“许氏酒楼”。许掌柜见三人平安归来,亦是松了口气。听闻他们竟真的捣毁了天目山一处鳌太帮重要巢穴,虽主犯逃脱,但战果惊人,也不由得抚掌赞叹。 叙话间,许掌柜忽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递给赵崇义:“对了,赵小哥,前两日有位自称田正威手下的人送来此信,说是务必转交你们。” 赵崇义连忙拆开,是田正威亲笔。信中先简略问好,随后提到一桩要紧事:温州府近日将举办一场规模不小的“东南武林较技大会”,说是让各路江湖朋友切磋武艺、交流心得,还有当地豪绅与官府推动,据说胜者有重金厚赏。他知赵崇义等人热爱武艺,故来信询问是否有意前往一观,或可一试身手,顺便也能相聚细聊。 “温州?比武大会?”皇甫勇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连日厮杀带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好啊!正觉得骨头有些发痒!那些庄园守卫不够劲,正好去会会东南各地的英雄!” 米紫龙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武林较技,确是难得的机会。既可印证所学,亦可广交朋友,探查江湖动向。或许……还能听到些关于鳌太帮的风声。” 赵崇义抚摸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心中也是意动。此行虽凶险,但收获巨大,亦有许多疑惑需与田正威当面厘清,尤其是关于那秦员外、那白甲骑士以及鳌太帮搜寻宝物的最终目的。这比武大会鱼龙混杂,或许正是探听消息、观察形势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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