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千热血敬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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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还是过不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禀告父母后,楚骁在新兵营住下,母亲虽然心疼,但也没有过多说什么,只是叮嘱照顾好自己,父亲倒是很赞成,反复说一定要多加历练,被摆镇南王府世子的架子。
他住在最普通的营房里,十人一间的通铺,他的铺位在最靠门的位置——那是夜间最冷、最容易受袭的位置。每日寅时三刻跟着起床鼓起身,与兵卒一同晨跑、操练,午后在校场练枪,傍晚与将士同食。
第三日夜里下起了雨。营房漏雨,冰凉的雨水滴在楚骁的被褥上。他默默起身,把铺位移到不漏雨的角落,却发现那个叫二狗的年轻兵卒把自己的干褥子还给了他。
“世子,您不能受凉。”二狗黑瘦的脸上带着憨笑,“俺们皮糙肉厚,没事。”
楚骁看着那双诚恳的眼睛,最终没拒绝。那一夜,他听着满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雨打营房的声音,久久难眠。
第七日清晨,楚骁收到王府传信,姐姐回来了,让他马上回府。
刘莽知道后说:“末将这就集结全军,给世子送行”
辰时三刻,新兵营三千将士集结于校场。
天刚放晴,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一片肃杀的军阵之上。三千人列成方阵,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楚骁登上将台。
他今日仍穿着普通的军士服,只是外罩了一件深色披风。站在高台上往下看,三千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他,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这几日相处下来滋生出的、不易察觉的亲近。
“兄弟们。”楚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我在营中七日,今日……家中有事该回去了。”
底下起了轻微的骚动。
“这七日,我睡过漏雨的营房,吃过糙米咸菜,跟着大家伙儿一起流汗,一起挨训。”楚骁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军阵,“我很高兴——真的。”
他忽然伸手指向阵中几个位置:“第三排左七,赵铁柱!你昨日枪阵考核第一,好样的!”
那个被点名的黝黑汉子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周围兵卒羡慕地看着他,他脸涨得通红,胸膛却不自觉地挺高了。
“第五排右三,李二狗!”楚骁继续点名,“前夜你把干褥子换给我,自己睡湿铺。这份情,我记着。”
二狗眼眶“唰”地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第八排正中,孙石头!你娘病重还坚持操练,我已让人送银钱和药材去你家。”
一个瘦高的青年“噗通”跪下了,朝着将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肩头剧烈颤抖。
楚骁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被点到的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没被点到的也屏息听着,心里翻江倒海——世子竟真的记住了他们,记住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校场上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恭敬与疏离,此刻已化作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楚骁静默片刻,声音低沉下来:
“这几天,我常想——为什么我站在这里,而你们站在底下?”
“因为我生来就是镇南王世子。我有爱我的爹娘,疼我的姐姐,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哪怕我混账、我荒唐,我还是世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
“可你们呢?!你们离乡背井,把爹娘妻儿留在家里,吃着糙米,睡冷铺子,流血流汗,为的是什么?!”
“因为你们没得选!”楚骁的声音在晨风中炸开,“因为这个世道,普通百姓想要出头,想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只有一条路——从军!建功!立业!”
他走下将台,走进军阵之中,从一个兵卒走到另一个兵卒面前,看着他们年轻却沧桑的面孔:
“你们可能会怨,会恨,会问凭什么?!我告诉你们——就凭我爹是楚雄!他十五岁从军,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拼到今日!他流的血,受的伤,受过的苦,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吃的米都多!”
楚骁忽然停在一个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兵面前,这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有了老兵般的坚毅。
“你叫什么?”楚骁问。
“回、回世子……小的叫王小虎……”
“小虎,”楚骁看着他,“你想不想将来有一天,你的儿子——也能像我一样,生下来就吃饱穿暖,有书读,有人疼?”
王小虎愣住了,脱口回答:“想!做梦都想!”
“你们呢?!”楚骁转身,面向全军,声音如雷,“你们想不想?!”
三千将士齐声嘶吼:“想——!!!”
“想不想你们的后代,不用像你们一样离乡背井、吃糙米睡冷铺?!想不想他们也能骑大马、穿绸缎、堂堂正正做人?!”
“想——!!!”
声浪如潮。
楚骁重新走回将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就好好练!往死里练!今日多流一滴汗,明日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今日多吃一分苦,明日你们的儿孙就少吃十分苦!”
他高高举起右臂:“我楚骁在此承诺——他日若你们有人建功立业,我亲自为你们向朝廷请封!若你们有人战死沙场,你们的功勋,我来为你们的后人讨!你们的爵位,我来为你们的子孙争!”
“我要让你们知道——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拼命!你们的身后,有我楚骁!有镇南王府!有整个楚州给你们撑腰!”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今日,我楚骁在此立誓——”
“凡我新兵营将士,将来若战死沙场、伤残退役,你们的父母就是我父母!你们的妻儿就是我楚骁的家人!只要我活着,只要镇南王府还在,就绝不让你们家人受半分欺负!”
“若违此誓——”他“唰”地抽出腰间佩剑,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校场死寂。
然后,第一个哭声响起——是那个叫王小虎的少年,他捂着脸,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从指缝涌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许多兵卒红了眼眶,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了。
楚骁看着这一幕,继续道:
“兄弟们,我们是大好男儿!从军不是为了欺负百姓,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我们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让我们的爹娘妻儿能安心过日子!为的是让我们的后代,再也不用像我们这样——拿命去换一个出头的机会!”
他高高举起染血的手:
“将来若有一日,烽烟再起,敌军犯境——我楚骁在此发誓,必与诸位并肩而战!你们不退,我不退!你们死战,我死战!”
“这杯酒——”亲兵端上酒坛,楚骁接过满碗烈酒,高举过顶,“敬所有离乡背井的儿郎!敬所有在家苦等的爹娘妻儿!敬——我们脚下这片山河!”
他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摔碎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像点燃了引信。
三千将士,红了眼眶,嘶声咆哮:
“愿为世子效死——!!!”
“世子——!!!”
“效死!效死!效死!!!”
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得校场尘土飞扬,震得远处林鸟惊飞,震得天边流云仿佛都滞了一滞。
楚骁站在声浪中央,看着那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的年轻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的入队宣誓,想起战友们那一张张坚毅的脸。原来有些东西,穿越千年,跨越时空,依然不曾改变。
刘莽率众将单膝跪地:“末将等——誓死追随世子!”
楚骁上前扶起刘莽,低声道:“刘将军,新兵营就托付给你了”
“我要你们练出一支真正的铁军——一支能让敌人胆寒,能让子孙骄傲的铁军。”
“末将领命!”刘莽单膝跪地,抱拳的手都在颤抖。
说完,楚骁转身走下将台,穿过自动分开的军阵,走向营门。
所过之处,兵卒们自动立正、挺胸、抬头,用最炙热的目光送他离开。
营门外,马车已在等候。
楚骁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跪地声。
他回头。
三千将士,连同所有将领,齐刷刷跪了一地。
没有人说话,只是跪着,用这种最古老、最郑重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翻涌的一切。
楚骁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深深一礼。
然后转身上车。
马车驶动,缓缓驶离新兵营。
直到营寨消失在视线尽头,楚骁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春桃眼泪直流的在给世子清洁伤口。
他低头看着那片殷红,沉默良久。
营门内侧的阴影里,楚雄和苏晚晴并肩而立。
苏晚晴早已泪流满面,她抓着丈夫的手臂,声音哽咽:“王爷……我们的骁儿,真的……真的长大了……”
楚雄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那双在战场上洞察千里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动,欣慰,骄傲。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刘莽。”
“末将在!”刘莽单膝跪地。
“从今日起,新兵营三千将士……”楚雄一字一句,“划为世子亲卫营。一应粮饷、军械,按王府亲卫最高规格供给。另——从王府库房拨银五千两,专用于抚恤伤残、资助将士家眷子弟读书习武。”
刘莽浑身一震:“王爷,这……”
“照做。”楚雄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离开的方向,“他既许了诺,我这个当爹的……得帮他把场面撑起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告诉将士们——世子说的每一个字,我楚雄……认。”
说完,他扶着还在抹泪的苏晚晴,转身朝营中走去。
晨光完全铺开,照亮了校场上尚未散去的尘土,照亮了那些仍跪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的年轻面孔。
也照亮了营门上那面“楚”字大旗——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着方才那三千热血、三千誓言。
马车驶回王府时,已近午时。
楚骁刚下车,就看见廊下站着个陌生的姑娘。
她约莫十八九岁,一身鹅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与苏晚晴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英气,尤其那双眼睛,明亮锐利,正上下打量着楚骁。
四目相对。
姑娘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玩味:
“哟,我那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弟弟,还懂得收买人心了?”
楚骁愣了一瞬,随即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
楚清。
他那个“从小习武读书、乖巧懂事”、去临江城游玩半月未归的姐姐。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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