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21章 朝堂争辩

朝堂之上，面对郑怀仁的“表演”和某些官员的附和，杨博起并未立刻驳斥，反而在沈太后征询意见时，出列奏道：“郑部堂所言，不无道理。军械国之重器，出现如此疏漏，实令人痛心。” “然，究其根源，恐非"技艺不精"、"监管不力"八字可概。我朝军械制造，承袭旧制，匠籍世袭，技艺传承封闭，考核奖惩不明，物料采购、成品验收，皆无明确法度，全凭主管官吏和匠头良心。此制度之弊，才是导致今日劣械横行、贪墨丛生之根本！”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故，臣以为，仅惩处几个匠吏，于事无补。必须革故鼎新，从根子上杜绝此弊！” “如何革新？请杨卿细说。”小皇帝在龙椅上开口，稚嫩的声音带着好奇。 “其一，推行"军器工匠署名及连坐责任制"！”杨博起朗声道，“凡刀、甲、弓、弩、铳等主要军械，必须在关键部位镌刻主要制造工匠、检验工匠之姓名或专属印记。” “军械分发至各军，需登记造册，对应工匠姓名。日后作战、训练，凡因军械质量导致损毁、伤及士卒和贻误战机者，可凭印记追查至具体工匠、检验员。” “初次，罚没薪酬，杖责；再犯，革除匠籍，流放；致人死伤或重大损失者，与匠头、主管官员同罪！此所谓"物勒工名，以考其诚"！”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将工匠之名刻于军械，并实行严厉的连坐追责，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工匠地位低下，向来不被重视，如今却要承担如此重责？ 不待反对声起，杨博起继续道：“其二，设立"神机院"，专司研制、监造精良军械！现有军器局，积弊已深，非雷霆手段难以涤荡。” “故，臣请以内库拨款及部分皇室产业收益，于西山择地，新建皇家直属之"神机院"。高薪聘请天下良匠，无论户籍，唯才是举。” “采用新式管理之法，统一物料标准，规范制造流程，严格质量检验。所出军械，优先装备京营及九边精锐，逐步替换劣质库存。” “神机院独立于工部、兵部之外，直属监理司监督，账目公开，定期核查！” “其三，物料统购，招标竞价。今后所有军械制造所需之铁、木、炭、硝磺等物料，由监理司会同户部、内府，定期公布需求，面向所有合规皇商、民商公开招标，以质优价廉者得。杜绝以往由工部、兵部指定商户，上下其手之弊！” 三条建议，直指现有军械制造体系的命门。 “署名连坐”将质量责任落实到具体人，断了偷工减料者的侥幸；“神机院”另起炉灶，高薪揽才，断了旧有利益链的财路和人才垄断；“物料统购招标”则从源头上掐断了贪墨的可能。 “九千岁，你这是擅改祖制，动摇国本！”立刻有郑怀仁一党的官员跳出来反对，“工匠卑微，岂可使其名刻于兵器之上？有辱斯文！更遑论连坐，岂非使匠人寒心？” “神机院独立于六部之外，成何体统？物料统购，更是与民争利，扰乱市舶！” 杨博起冷笑：“祖制？祖制若好，何来今日之劣械横行，边军将士手持废铁御敌？” “工匠卑微？若无良匠呕心沥血，何来锋镝之利，甲胄之坚？使其署名担责，正是抬其地位，重其手艺！” “你所说的寒心，是让贪墨舞弊者寒心，还是让踏实做事者寒心？” “神机院直属皇室，监理司监督，正是要跳出窠臼，涤荡污浊！” “别说什么与民争利！招标竞价，价低者得，正是惠及朝廷，激励商贾提升技艺，何来扰乱？” 这时，一直在武将行列中沉默的雷横出列，声如洪钟：“末将以为，九千岁所言，实乃强军之良策！京营之中，因劣质刀甲弓弩而伤亡的弟兄，不在少数！火铳炸膛，更非鲜见！” “若能使将士手持利刃，身披坚甲，何惧边患？署名连坐，可使匠人用心；神机新制，可出精良器械。末将，附议！” 紧接着，回京述职不久的裴骁也出列，他虽年轻，但战功显赫，在军中颇有威望：“末将驻守漠北，深知边军疾苦。军械粗劣，无异于纵敌杀我同袍！杨督主之议，若能施行，实乃边军之福，社稷之幸！末将亦附议！” 军中实力派将领的表态，顿时让反对声浪减弱了不少。 文官们可以空谈祖制、斯文，但武将们要的是实实在在能杀敌保命的家伙。杨博起的改革，显然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沈太后高坐珠帘之后，静听双方辩论，心中已有计较。 杨博起此议，既切中时弊，又能绕过顽固的旧官僚体系，直接加强皇室对军械和军队的影响力，她自然乐见其成。 小皇帝也被“新式军械”、“强兵”所吸引，目露兴奋。 就在朝议风向逐渐向杨博起倾斜，沈太后准备表态支持时—— “报——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情！” 一名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驿卒，在殿前侍卫的引领下，踉跄冲入大殿，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启奏陛下，太后！朔风关急报！” “三日……三日前，关外出现小股女真游骑，约两百余骑，装备异常精良，弓强马快，于关前三十里处，袭击我巡边哨队！” “我哨队五百人，因弓弩不力，刀甲粗陋，寡不敌众，伤亡近半！游击将军刘挺力战殉国！女真游骑掠我边民数十，焚毁墩台两座，遁入辽东！” “镇国公沈大人已加派斥候，严加戒备，请朝廷速发精良军械，增派援兵！” 哗——！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北疆告急！边军接战失利！原因直指军械粗劣！ 郑怀仁一党的官员，在最初的震惊后，眼中反而闪过一抹异色。 几名御史几乎同时出列，疾言厉色：“陛下！太后！边患复起，皆因有人擅改制度，动摇军心所致！” “九千岁查抄工部，扰乱章程，又欲更张军械祖制，致使边备松懈，方有今日之败！” “正是！若非监理司横生枝节，工部、兵部焉能专心备战？如今劣械之事尚未查清，又生边衅，九千岁难辞其咎！” “当务之急，应立即停止监理司对军械事务之干预，仍由兵部、工部依祖制督办，速拨精良军械援边，惩处作战不利之将，以安军心！” 他们巧妙地将边军失利的原因，引向了杨博起的“改革”和监理司的“干扰”，试图将祸水东引，掩盖军械质量本身的致命问题。 沈太后眉头微皱，小皇帝也面露忧色。边关战事，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