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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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召国使者出境。 出去容易,但后果呢? 召国会怎么反应? 是忍气吞声,还是兴兵问罪? 其他诸侯国会怎么看? 是觉得秦国硬气,还是觉得秦国无礼?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赢三父。 大司徒,赢三父。 他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慢,甚至有些犹豫,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君上。” “臣有言。” 他走到车驾前,站定,朝赢说行了一个礼。 腰弯得深,手举得高。 或许这时,赢三父才有了几分臣子的模样。 赢说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着前方,望着官道延伸的方向,望着雍邑城的方向。 唯有知情者明白,赢说,这是在力保大司徒府。 “君上。” “老臣以为,此事……不宜做得太绝。” 赢说没有反应。 依然望着前方,依然面无表情,仿佛赢三父说的话跟他毫无关系。 赢三父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既然已经开了头,就没有回头路了。 “昭秋虽然狂妄,但毕竟是召国的使节。“ “召国虽小,但也是一方诸侯。“ “君上今日将其驱逐出境,固然大快人心,但臣担心——” “臣担心,此事会激怒召国。秦国若再与召国交恶,那就是……百害而无一利。” 群臣中有人微微点头。 那些点头的人,大多是老臣,是经历过战争的人,是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的人。 他们同意赢三父的话——不是同意他的为人,不是同意他的立场,而是同意“不能再打仗了”这个判断。 秦国这些年,虽然表面上还算太平,但内部的问题堆积如山。 军备紧张,粮草不足,民心不稳。 “君上明鉴,秦国这些年,北有戎狄之患,西有羌人之扰,东有晋国之争,南有巴蜀之窥。四境皆有隐患,兵力早已捉襟见肘。若再与召国交恶,召国虽小,但其后乃是——”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召国的背后,是大周,是周天子亲封之国! “臣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臣只是觉得,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君上不妨先派人将昭秋追回来,好言安抚,许以些许好处,将此事平息下去。至于刺客之事,臣——”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臣愿意彻查大司徒府,若府中真有不法之徒,臣绝不姑息。若此事真是臣失察之过,臣也愿领罪。只求君上不要因小失大,将秦国置于险境。” 他说完了,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他的后背微微颤抖着,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山脚下安静了下来。 群臣的目光在赢三父和赢说之间来回游移,有人面露不忍,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 谢千立在台阶上,竹杖杵在地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那条缝隙,他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费忌脸上。 费忌在笑。 谢千的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从费忌脸上移开,落在赢三父身上,落在这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后背颤抖的大司徒身上。 赢三父的劝谏,有道理吗? 有。 秦国确实没有多余的兵力来对付新的敌人了。 这不是赢三父危言耸听,这是事实。 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跟召国交恶,确实不明智。 但赢三父漏掉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召国敢不敢打? 谢千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看向车驾上的赢说。 难怪,赢说会询问召国的国力如何,这是好有一个底。 赢三父还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车驾上传来的,从冕旒玉珠后面传来的,从那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年轻君主嘴里传来的。 “大司徒。” “莫再多言。” 赢三父的身体猛地一僵。 “召国三年未来秦,邦交早已名存实亡。” 三年。 赢三父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召国上一次派使者来秦国,确实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一次,召国使者来秦,是为了借粮。 秦国借了,召国没有还。 之后三年,召国再也没有派过使者来秦。 没有贺年,没有聘问,没有任何形式的外交往来。 所谓的“友邦”,早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面皮,一捅就破。 “今朝前来,不过是打秋风罢了!” 群臣中有人忍不住了,低声说了一句“君上说得对”。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跟着点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中闪着光——那是被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时才会有的光。 “秦国,可不惧!” 赢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一下。 “若战,那便战!” 简短,有力,像一声令下,像一道闪电,像一把出鞘的剑。 若战,那便战。 群臣中有人忍不住了,低声说了一句“君上英明”。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大了些,不再是一个人的低语,而是几个人的附和。 那声音像火星,落在干枯的草丛里,眼看着就要烧起来。 更多的人在点头,更多的人在握拳,更多的人眼中闪着。 “寡人的秦国,岂会惧其几邑小国!” 几邑小国。 不。 寡人的秦国,不惧。 赢即位第三年,秋。 郑国的战车已经碾过了七座城邑的城墙,那位年轻的郑伯每下一城,便在城头插上自己的旌旗。 消息传到洛邑时,周天子正在祭祀先祖,青铜簋里的黍稷还冒着热气,他的手却抖了一下,黍稷洒了一地。 “郑伯,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天子吗?” 没有人敢回答。 那年九月,王师出洛邑。 六军的旗帜遮天蔽日,天子的战车在队列最前方,青铜的轮毂碾过周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自平王东迁以来,周天子第一次亲自率军讨伐一个诸侯。 沿途的野人跪伏在道旁,他们看见天子的冕旒在秋风中晃动,看见虎贲卫士的长戈闪着冷光。 但他们都看见了结局。 郑伯站在战车上,远远望着天子的旌旗,忽然笑了。 他对左右说:“天子视我为敌,我便只能做这个敌人了。” 那一战,王师败了。 天子的肩头中了一箭,羽箭穿透了冕服的十二章纹,血顺着黼黻的纹路往下淌。 没有人敢说那支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但所有人都看见,郑伯的战车始终停在战阵的最高处,一动不动。 天子退回洛邑的那天晚上,召国的使者正在路上狂奔。 秦人的骑兵像秋天的蝗虫一样涌过边界,召国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燃起来。 送往晋国的信先到了。 晋侯把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殿中的谋士们都在等他的决定,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郑国今日能败王师,明日就能兵临晋阳。”晋侯把竹简扔进火盆,“召国的事,我们管不了。” 竹简在火中卷曲起来,墨字被火焰舔舐着,一个一个地消失。 使者跪在殿外,额头都磕出了血,他听见殿内传来编钟的声音,晋侯在用膳了。 那封送往洛邑的信,始终没有送到。 召国的都城已经破了,召君带着最后三百甲士退到了太庙,秦人在外面堆起了柴草。 第二年春天,宋国攻打了陈国。 夏天,齐国吞并了纪国的三座城邑。 秋天,楚国北上,兵锋直指蔡国。 中原大地上,到处都是燃烧的城邑和逃亡的流民。 周天子坐在洛邑的宫殿里,他什么也做不了。 诸侯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天下,已经没有人能管住任何人了。 于是战车开始不停地滚动。 从春天到冬天,从东方到西方。 农夫在田间劳作时,会忽然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尘土,那是不知道哪一国的军队正在经过。 他们便扔下耒耜,跑回家里,关紧门窗,等那些尘土落下去,等那些马蹄声和车轮声远去了,才敢再走出来。 春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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