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全民动员

“朱将军误会了。” 谢贵摇头，当众解释原委：“两月之前，谢某与林藩台打赌，藩台言，朝廷三月之内，必发五十万大军北上围北平，某不信，执意对赌，约定谁输，给谁牵马执蹬、端茶跑腿一年。” 说完，他挺直腰背：“如今朝廷果然发五十万大军北上，谢某输了，自当履约。” 话音落下，王府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朱能不说话了。 丘福停住了脚步。 张玉也看向林川。 郭资等布政司官员，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月前？ 那时候耿炳文还没北上。 朝廷还没有把北伐的旨意摆到台面上。 北平城中还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会如何。 林藩台竟在那时便料到，朝廷会调五十万大军北上？ 先前预判一月破敌，已是神乎其技。 如今提前两月预判朝廷调兵五十万，精准到极致。 这哪是布政使，这简直是活诸葛下凡，能掐会算，料事如神！ 众人再看林川，眼神已经不只是敬重。 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震撼。 活诸葛？ 以前听着像百姓吹出来的闲话。 现在看，倒也未必全是吹。 难怪他敢在殿中一口接下守城重任。 人家不是热血上头，而是心里有数，一切尽在掌握。 郭资等布政司官员，心头原本还悬着一块石头，听完谢贵的话，那石头顿时落了大半。 他们跟着林川做事，最怕的不是吃苦，也不是忙乱。 怕的是上官没数，拿他们的命去赌。 可如今看来，林川早在两个月前便已看见今日局面。 既然他敢留守北平，必然另有成算。 这下，几名布政司官员对林川敬佩得五体投地，心里彻底踏实，连腰杆都直了些，死守北平的信心瞬间拉满。 五十万大军又如何？ 林藩台既然敢守，那便守！ 该怕的不是咱们，应该是李景隆！ 林川见众人眼神不对，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谢贵这厮，真是个实在人。 这种事私下认一认也就罢了，何必当众说出来？ 林川轻咳一声，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不过闲暇小赌而已，诸位不必当真，当日也只是随口一言，未必有多准。” 众人默默看着他。 未必有多准？ 五十万都说中了，还叫未必有多准？那要怎样才叫准？ 难不成还要把李景隆哪日吃饭噎着也算出来？ 林川见众人不信，也懒得继续解释，越解释越像装。 他看向谢贵，笑道：“本藩不胜酒力，劳烦谢都司相送一程便可，一年之差，不必作数，本藩乃读书人，从不欺负同僚老将。” 谢贵还想说话，林川已经抬手止住：“今日事多，明日还要议守城诸务，谢都司若真有心，往后按令行事，便是帮我。” 谢贵神色一肃：“谢某明白。” 林川这才翻身上马。 谢贵亲自牵过缰绳，送出几步。 火光映在青石路上，也映在众人脸上。 林川坐在马上，向众人拱手作别，缓缓离去。 在场文武官员，尽数俯身相送，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北平城。 林川睡醒起身，洗漱更衣刚落座，书吏快步入内禀报。 “藩台大人，燕王殿下昨夜三更，已亲领大军出城，直奔大宁方向而去。” 林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神色平静，并无意外。 该走的迟早要走，赌局早已开局，容不得半分犹豫。 他随口问道：“殿下带走多少兵马，城内留驻几许？” 书吏回话干脆：“燕军精锐马步全军随驾北上，城内仅留老弱残兵一万，守城甲械寥寥，战力微薄。” 一万老弱病残，就这点兵力，守一座偌大北平城，挡五十万南军精锐。 说难听点，人家随便一波冲锋，城门都未必扛得住。 林川心里暗道：朱棣这一把，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全家老小全扔北平，自己孤身带着主力去赌命借兵。 不是朱棣不想多留兵，燕王妃在北平，三个儿子在北平，王府老小、文武家眷全在北平。 城破之日，阖家老小都要被押赴京师，受辱被杀，下场凄惨，朱棣比谁都慌。 可没办法，大宁有宁王八万边军精锐，个个常年戍边厮杀，战力彪悍。朱棣带少了兵马过去，威慑不住宁王，谈判没有底气，借兵就是空谈，过去跟送菜送死没区别。 想要借铁骑、收边军，就必须带全部主力压境，武力威慑，软硬兼施。 一边是全家老小身家性命，一边是靖难大业成败关键。 朱棣没得选，只能赌。 把所有筹码全押在大宁，也把北平存亡，全押在林川身上。 林川放下茶杯，不再多想，起身理事。 没时间感慨，没时间矫情。 南军五十万大军，快则十日，慢则一月，必然兵临城下。 守城备战，刻不容缓。 旁人慌手慌脚，林川却是不慌不忙。 早在两个月前，他就知晓建文朝廷必发重兵北伐，已经暗中开始筹备守城物资、摸排城防底细、管控城内粮储。 如今不过是按部就班，正式启动全城动员而已。 北平城，本就是北疆重镇，人口基数摆在这，底气十足。 城内常住人口，实打实二十万出头。 市井商户、寻常平民、入城定居农户，十二三万； 军户卫所驻军连同家属，五万有余； 工匠商贾、僧道流民，一两万； 燕王府属官、护卫仆役、宫人家眷，数千人。 城外近郊还有数万乡民，随时可征调修筑工事、转运粮草，不算城内常驻，却是绝佳后备人力。 真要动员起来，城内男女老少能干活、能出力的人力，最少七八万。 修城、运粮、造器械、守后勤，人力完全够用，撑得起一场顶级大城防守战的所有后勤所需。 林川第一步，稳人心。 当天便以北平布政使司名义，书写告示，九门张贴，各坊街巷全覆盖，一夜之间全城皆知。 告示行文，绝口不提燕王造反、藩王叛逆这类敏感字眼。 只写一句大实话：朝廷奸臣当道，构陷藩王，无故兴兵，欲屠北平，清算边民。 直白点透，城破即是家亡，守北平就是守自家妻儿、守自家田产、守自家性命。 最后明确许诺：绝不强征百姓当兵，绝不无偿征用民物！ 所有出力出粮，一律登记记功，战后尽数减免赋税，官府绝不白嫖百姓分毫。 乱世守城，先防民心溃散，百姓一逃，城不用打自己先崩。 稳住人心，是守城第一要务。 第二步，拢士绅。 林川设宴，宴请北平周遭所有乡绅望族、地方大族、世家主事。 酒席之上，不讲虚情假意，只讲切身利害。 李景隆大军破城，第一件事就是削藩清算，第二步就是抄家补饷。 藩王跑不掉，士绅大族同样跑不掉，家产充公，子弟流放，绝无例外。 随后许下重诺：靖难事成之后，所有助守士绅，减免数年赋税，子弟荫蔽免试入仕，有功者直接授功名、给官职。 这帮士绅老狐狸，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一看站队有利，不站队抄家，二话不说，当场拍板，出钱、出粮、出丁，全力助守。 大明基层治理，靠的从来不是官府一纸命令，而是靠里甲制度。 里长甲长，全是士绅举荐，地方根基全在这帮人手里，士绅点头，基层就稳，百姓就不敢乱闹，全民动员轻轻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