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稚贼愧泪赎孽债

沈山那句无心却又冰冷的“人抵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潭水，在侯晚晴心中激起滔天骇浪，也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娇躯剧烈颤抖，一双原本清澈此刻却盛满惊恐与绝望的美眸，死死盯着龙昊，仿佛要从他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看穿他真实的意图。用人来抵债？她一个病弱的孤女，除了这尚算年轻的身体和微薄的劳力，还有什么能“抵”那一千两的巨债？是去为奴为婢，还是……更不堪的境地？无边的恐惧和屈辱，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窒息。 “不……不要……”她摇着头，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声音破碎而凄楚，“我……我可以做活……做很多活……绣花、洗衣、做饭……我什么都能做……求求你们……别……别让我……”后面的话，她羞于启齿，也恐惧到不敢说出口。 龙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一脸憨直、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自己一句话造成多大冲击的沈山，又落在绝望哭泣的侯晚晴身上。他并非此意，但沈山这憨货，口无遮拦，倒把场面弄得更加难堪。他正欲开口，解释或提出更明确的方案。 突然！ “姐——！” 一声凄厉、嘶哑、带着哭腔的少年尖叫，从屋外的黑暗中猛地炸响！紧接着，一个瘦小的、如同受惊野鼠般的身影，从那破败的篱笆外，连滚带爬、不要命地冲了进来！他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一头就撞开了虚掩的破木门，跌跌撞撞地扑到了侯晚晴的床前，张开瘦弱的双臂，如同护崽的母鸡，死死地将哭泣的姐姐挡在身后。 正是侯小乙！ 他显然一直躲在附近，或许就在隔壁那间漆黑的破屋里，偷听着这里的动静。当听到那“人抵债”三个字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冲了出来。 此刻的侯小乙，满脸是泪痕和灰尘，混合在一起，脏兮兮的。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短打，因为刚才的狂奔和激动，衣襟都扯开了。他瘦小的身躯在瑟瑟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但那双原本显得有些贼溜的眼睛，此刻却瞪得通红，死死地盯着龙昊，盯着沈山三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稚嫩的、不顾一切的凶狠。 “不许你们欺负我姐姐！”侯小乙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带着哭腔，却又努力想显得凶狠，“钱是我偷的！人是我惹的！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我姐姐！”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拙劣山岳图案的粗布钱袋，正是从石娃儿那里偷来的那个。他看也不看，用力地掷向龙昊脚边，银票和散碎银子哗啦啦洒了一地。“还给你们！都还给你们！不够的我以后再还！不准你们打我姐姐的主意！” “小乙！你……”侯晚晴看到弟弟突然出现，又惊又急，想要拉住他，却被侯小乙固执地挡在身后。 “姐！你别怕！有我呢！”侯小乙回过头，哽咽着对姐姐说了一句，又猛地转回头，咬牙切齿地瞪着龙昊等人，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侯小乙粗重的喘息和侯晚晴压抑的哭泣。龙昊身后，柳听雪、雪见、霜凝神色淡漠，手依旧按在剑上。沈山沈岳面面相觑，似乎没料到这小贼还敢主动现身。石娃儿则是咬牙切齿，瞪着侯小乙，恨不得立刻上去揍他一顿。 龙昊垂下眼帘，目光在地上的银票和散碎银子上扫过。粗略看去，银票大概四百多两，加上碎银，正是被偷的数目。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侯小乙那张混合着倔强、恐惧和泪痕的稚嫩脸庞上。 “你倒是有几分担当。”龙昊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惜，晚了。” 他踱了一步，绕过地上的银钱，目光掠过侯小乙，看向他身后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侯晚晴。“钱，你弟弟偷了，酒楼，我的人砸了，官司，也惊动了。前前后后，损失，远不止这四百余两。”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侯小乙：“你说冲你来。好，给你两条路。” 侯小乙紧紧抿着嘴唇，身体绷得笔直，死死盯着龙昊。 “第一条，报官。”龙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盗窃巨款，证据确凿。按《大周律》，数额巨大，可判流放千里，苦役十年。你年纪虽小，入不得大狱，但少管所、苦役营，皮肉之苦，饥寒交迫，能否活着出来，看你的造化。你姐姐无人照看，病弱之身，结局如何，你可曾想过？” “不！不要报官！”侯晚晴失声惊呼，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侯小乙死死拦住。侯小乙脸色也白了白，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混迹市井，自然听说过苦役营的可怕，那真是生不如死的地方。 “第二条路，”龙昊继续道，目光在姐弟俩身上逡巡，“钱，还回来。欠债，你们姐弟二人，签下身契，入我门下为仆，做工抵债。什么时候还清五百两（他自动将零头抹去，定为整数），什么时候还你们自由身。做工期间，管吃管住，按月有例钱，可抵扣欠债。你姐姐体弱，可做些轻省活计。你年轻力壮，需吃苦出力。” “为仆？”侯小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甘和抗拒。他偷鸡摸狗，虽然下作，但自由自在，何曾想过要卖身为奴？而且，还要连累姐姐一起！姐姐身子弱，怎么能去做下人，受人驱使？他宁愿自己去苦役营！ “不！不行！”侯小乙嘶声道，“钱我还你！我去做工还你！别让我姐姐为奴！她身子不好！她受不得委屈！” “小乙！”侯晚晴泪流满面，紧紧抓住弟弟单薄的胳膊。 “由不得你选。”龙昊声音微冷，“要么，你姐弟二人为仆，一起，我可保你姐姐平安，调养身体。要么，你一人去吃官司，你姐姐，自生自灭。选。” “你！”侯小乙目眦欲裂，瘦小的身躯因愤怒和无力而颤抖。他想冲上去和这个冷血的贵公子拼命，但看到龙昊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看到沈山沈岳那铁塔般的身形，看到姐姐苍白的、满是泪痕的、哀求地看着他的脸，他所有的勇气和狠劲，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他知道，对方说得是事实。报官，他完了，姐姐也活不成。为仆，虽然屈辱，但至少，姐姐能活着，能在他身边，能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或许……还能治病。 “我……我选……”侯小乙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哭腔，他缓缓地、无比艰难地低下了一直昂着的、倔强的头颅，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我选……第二条……我……和姐姐……为仆……抵债……” “小乙！不！”侯晚晴失声痛哭，紧紧抱住弟弟，摇着头，“是姐姐……是姐姐没用……是姐姐连累了你……” “不，姐，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侯小乙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转身扑在姐姐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中充满了悔恨、愧疚和深深的无力。他以为自己偷点小钱，能让姐姐吃得好点，能给姐姐买点药，却没想到，一次失手，竟将最爱的姐姐，也拖入了这无底的深渊。 龙昊静静地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弟俩，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中的冷意，似乎淡了一丝。他对身后的影七使了个眼色。影七会意，默默上前，从怀中取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的身契，又拿出随身的笔墨。 “画押。”龙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侯晚晴泪眼模糊，颤抖着手，看向那白纸黑字的身契，上面“自愿卖身”等字眼，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知道，这一按下去，她和弟弟的自由，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但，看着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弟弟，想到那可怕的苦役营，想到自己这破败的身体和无望的未来……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颤抖的手指，沾了印泥，在那身契上，按下了鲜红的、代表着屈辱与无奈的指印。 侯小乙也被拉着，在另一份身契上按了手印。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被影七抓着手按下去**的。 “收拾一下，带上必要的东西，跟我走。”龙昊收起身契，淡淡道，转身向屋外走去，不再看那对凄惨的姐弟。 侯晚晴止住哭泣，擦了擦眼泪，挣扎着下了床。她的身体很虚弱，走路都有些摇晃。侯小乙连忙扶住她。她环顾了一下这家徒四壁、却是她和弟弟唯一的容身之所的破屋，眼中满是不舍和哀伤。但，她没有多少时间伤感。她走到那个破旧的柜子前，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一个母亲留下的、早已褪色的木梳，和一小包她视若珍宝的绣线和针。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花布，将这些可怜的家当，仔细地包好，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紧紧地抱在怀里。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侯小乙也胡乱地将自己那几件破衣服塞进一个布袋。他看着姐姐那瘦弱的、抱着小包袱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他走到姐姐身边，拉着姐姐冰凉的手，哽咽道：“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偷东西……是我连累了你……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偷了……我好好做工……我一定早点还清债……带你离开……姐，你打我骂我吧……” 侯晚晴转过身，泪眼朦胧地看着弟弟那满是泪痕和悔恨的脸，心中痛如刀绞。她伸出手，轻轻地擦去弟弟脸上的泪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温柔：“不怪你……小乙……是姐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以后……以后咱们好好的……在一起……就好……” 姐弟俩相拥着，哭作一团。破败的茅屋，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两个相依为命、前路渺茫的身影，格外凄凉。 屋外，夜风呜咽。龙昊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中寥落的几颗寒星，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柳听雪等人默默立于他身后。沈山沈岳看着屋内哭泣的姐弟，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些不忍，又有些无措。石娃儿也是叹了口气，嘟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许久，侯晚晴拉着弟弟的手，走了出来。她已经止住了哭泣，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却变得坚定了一些。她对着龙昊，深深地福了一礼，声音低低地道：“主……主人……奴婢侯晚晴，弟弟侯小乙，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那声“主人”，更是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侯小乙紧紧握着姐姐的手，低着头，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再说话。 龙昊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走吧。” 一行人，再次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是，队伍里，多了两个沉默的、背负着巨债与未知命运的身影。身后，那破败的小院，在夜色中静静伫立，仿佛见证了又一场人生的无奈与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