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白骨微动

寒意，并非来自周遭潮湿阴冷的空气，而是从骨髓深处炸开，瞬间冻结了苏晓的血液。那双空洞的、泛着青黑死气的骸骨眼眶，在琥珀明灭不定的淡金色光晕映照下，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个角度，无声地“盯”住了她！ 是错觉？是光影晃动？还是剧痛和疲惫导致的幻觉？ 苏晓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呼吸骤停。但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远比理智反应得更快。在她大脑还未做出明确判断时，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她握着石笋（琥珀）的右手猛地向那具“转动”眼洞的骸骨方向扬起，光芒集中照射过去！同时，本就无力垂着的左臂肌肉绷紧，牵动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却也让她身形向侧后方急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沙……”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骨殖摩擦岩石的细响，在她急退的刹那，清晰地传入耳中！ 不是错觉！ 那具面朝下趴伏的骸骨，一只只剩下惨白指骨的手掌，原本无力地搭在潮湿的石阶边缘，此刻五指似乎微微向内勾拢了一下，指尖在石面上刮擦出那声轻微的“沙”响！而它“转动”眼洞对准苏晓的骷髅头，也随着她后撤移动的光芒，似乎又极其缓慢地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依旧“锁定”着她！ 活的？！不，不可能！骸骨之上早已无血肉，更无生机，那青黑色的色泽分明是漫长岁月和阴毒力量侵蚀的结果！是残留的邪力作祟？还是……某种依附于骸骨的、不散的“东西”？ 苏晓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掌中琥珀的光芒闪烁得更加急促，那股温润平和的暖意中，似乎多了一丝警惕与排斥的波动，光芒照在那惨白发青的骸骨上，骸骨表面竟似有极淡的黑气被驱散、蒸腾！ 几乎在琥珀光芒产生变化的同时，苏晓腰间那柄一直沉寂冰凉、毫无反应的黑色短刃，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并非之前与琥珀共鸣时的主动嗡鸣，而像是沉睡的凶兽被惊扰时，无意识泄露的一缕“锋芒”！这震颤冰凉刺骨，瞬间透过粗糙的布条，传递到苏晓紧贴短刃的皮肤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这异动让她更加确定，危险并非幻觉！ 她来不及思考骸骨为何“动”，也来不及探究琥珀与短刃的异状，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目光急速扫过周围——前方是幽深难测的地下湖，左侧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右侧是她来时的黑暗河道，身后是那几级堆着骸骨、向上延伸的石栈。 下水？未知水域，以她现在的状态，等于送死。退回原路？且不说那漫长曲折的河道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掌中琥珀的异常闪烁和那突如其来的阴冷气息，都预示着后方未必安全。而且，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警告她，离那些骸骨，远一点！ 唯有向上！沿着这简陋湿滑的石栈向上！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苏晓的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强忍着左肩和胸腹传来的、因刚才剧烈动作而加剧的剧痛，右手紧握绑缚着琥珀的石笋，将其当作短矛和光源，猛地向着那具“微动”的骸骨方向虚刺一下，淡金色的光晕在骸骨表面扫过，那骸骨勾拢的手指似乎僵滞了一瞬。 趁此间隙，苏晓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几具诡异的骸骨，右脚猛地蹬地，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向着那陡峭湿滑的石栈，纵身扑去！ 她并没有选择从骸骨旁边经过，而是直接瞄准了石栈较高处、一块看起来相对凸出、可以作为第一个落脚点的岩石。这个动作对她现在的身体负担极大，左臂完全无法用力，全身重量和冲力几乎都压在右臂和双腿上，断裂的肋骨处传来锥心刺骨的痛，眼前金星乱冒，喉头腥甜上涌。 “噗！” 她的身体重重撞在湿冷的岩壁上，预想中攀住凸石的右手因为剧痛和湿滑，猛地滑脱！石笋尖端在岩石上刮出一串刺耳的火星，绑缚的藤蔓几乎崩断！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左脚勉强勾住了下方一级更低的、勉强可容半只脚的石阶边缘，同时右手手肘死死抵住了岩壁一处凹陷，指甲因用力而翻折，鲜血渗出，但总算止住了下坠之势。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和痛苦的姿态，悬挂在了距离地面约一人高的湿滑岩壁上，脚下不远处，就是那几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骸骨。 “嗬……嗬……”她剧烈喘息，冷汗如浆涌出，瞬间湿透了本就破烂的衣衫。左肩伤口肯定又崩裂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臂弯流淌。胸口疼得几乎让她晕厥。 但更让她心寒的是下方—— 在她扑向石栈、狼狈挂住的这几息时间里，下方那几具骸骨，似乎被彻底“惊动”了。 不仅仅是那具最初“转头”的骸骨。旁边另一具倚靠着岩壁的骸骨，其颈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整个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同样用那空洞青黑的眼窝，“望”向了挂在岩壁上的苏晓。第三具骸骨的手臂骨，微微抬起，指骨张开，仿佛要抓握什么。它们骨骼上那种惨白泛青的色泽，在琥珀光芒的照射下，似乎有极淡的黑气在骨骼表面流转，发出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嗤嗤”声，那是琥珀的光芒在与那黑气对抗、消融！ 这些骸骨并没有“站起”或“扑来”，它们的动作缓慢、僵硬，带着一种滞涩感，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又像是沉眠太久，刚刚被惊扰的、残存着某种执念或邪力的死物。但它们那“注视”的姿态，那微微抬起的骨臂，无不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却充满恶意的气息，牢牢锁定了上方的苏晓。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隐约感觉到，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朽木片、锈蚀金属片，甚至破碎的陶罐，都似乎被这股阴冷的气息浸染，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同源的不祥。 琥珀的光芒持续闪烁，对抗着下方弥漫开的阴寒邪气。腰间的黑色短刃，那冰凉的震颤感更加明显，仿佛在渴求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不能停留！必须往上爬！ 苏晓咬破舌尖，剧烈的刺痛让她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她右臂发力，手肘和手指死死扣住岩壁的凹凸处，左脚踩着那狭窄湿滑的石阶，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忍着各处伤口传来的、仿佛要将她撕裂的剧痛，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躯向上拖曳。 石阶湿滑，长满苔藇，几乎无处着力。她只能用脚尖勉强抵住一点凸起，依靠右臂和身体与岩壁的摩擦，像一只笨拙而重伤的壁虎，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碎石和苔藇的碎屑不断从她身下剥落，掉进下方幽暗的水中，或落在那些“注视”着她的骸骨身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每向上挪动一点，都耗尽全力。汗水模糊了视线，血水浸透了衣衫。下方，那几具骸骨依旧维持着诡异的“注视”姿态，虽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那冰冷的恶意如同实质，紧紧缠绕着她的脚踝，让她脊背发寒。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十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苏晓终于将身体挪到了第一个相对可靠的落脚点——一块稍大些的、略微凹陷的岩石上。她背靠着湿冷的岩壁，双脚勉强站稳，右臂几乎脱力地颤抖着，琥珀的光芒也因她的虚弱而黯淡了几分。 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向下多看一眼。攀爬必须继续。这石栈不知有多高，尽头是何方。但回头，只有死路。 她抬起头，望向没入上方黑暗中的、湿滑陡峭的岩壁和简陋石阶。黑暗深邃，仿佛巨兽张开的口。而下方，几双空洞的青黑眼窝，无声凝视。 第一百六十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