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四章 东南

苏晓是半夜起的身。 她走老路到坎顶时，天还黑着，洼地里的窑洞一孔灯也没有。她没有下坎，从坎顶往西挪到豁口边，贴着坡壁上了塬。塬上风大，碎石子在脚下硌得响，她猫着腰往西南走，走到塬边那道冲沟附近，没有下沟，顺着塬边往南绕。 往南绕的路不好走。塬边一带地势碎，沟沟坎坎多，草长得乱，脚底下时不时踩空。她走一段停一段，辨着河滩的方向。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面地势低下去，出现了一道土坎。坎上长着几棵稀树，树干不粗，枝桠乱伸，叶子被风吹得翻白。 苏晓蹲在坎顶一棵树后，往北看。河滩在坎下铺开，滩底的干水道、五孔土窑、两堆苇席货、两辆空大车，都在晨光里显出来。滩地上还没有人走动，窑洞门口的草帘子都挂着。 她选了一棵枝桠最密的树，把身子缩在树干和乱枝之间。这个位置能看到河滩全貌，也能看到南沿那条往东南去的重车路。路从滩地南沿斜着上去，贴着土坎的东坡往东南走，走出约莫半里，被一道矮梁挡住，看不见了。 日头升起来，滩地上开始有人走动。靠北第二孔窑洞里出来一个人，走到苇席堆旁，把压席的石块搬开两块，掀开一角看了看，又压回去。过了一会儿，靠南的窑洞里出来两个人，一个挑着两只空桶往干水道那边走，一个蹲在窑门口收拾绳子。 苏晓在树后没有动。她把身子往树干上靠了靠，让腿松一松，眼睛始终没离开滩地。 日头爬到头顶，滩地上的人回了窑洞。风从塬上刮下来，把土坎上的草吹得伏倒又立起。苏晓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没有喝水。 后晌过半，滩地上有了动静。 先是从西沟方向传来蹄声。苏晓抬起头，往滩地西沿看。一个人牵着两头骡子从西边过来，走得不快。牵骡的人穿一件灰旧褂子，头上扣着顶破草帽，走路的步子有些拖。两头骡子背上空着，缰绳松松地垂着。 这人进了滩地，朝靠北第二孔窑洞喊了一声。窑洞里出来一个人，正是昨天蹲在干水道边拿短棍划地的那一个。两人说了几句话，牵骡的人把缰绳往窑洞门口的桩上一拴，跟着进了窑洞。 过了一会儿，滩地上忙起来。 窑洞里出来四个人。两个人走到苇席堆旁，把席子整块掀开，露出下面的麻袋堆。另两个人把两辆空大车往苇席堆旁边推，车辕对着货堆。牵骡的人从窑洞里出来，手里多了几根绳子，走到骡子旁边，把两头骡子牵到货堆前。 装货开始了。一个人从麻袋堆上往下搬，一个人接着往骡背上放，一个人扶稳，一个人捆绳。麻袋不大，一个人抱一袋不费劲，但码得紧，一驮放两袋，上面再压一小袋，用绳子从骡背两侧兜过去，交叉捆两道，最后把绳头塞进绳扣里。 苏晓在树后数着。两头骡子先装好，又被牵回桩边。接着从窑洞后面转出四头骡子，一头接一头，毛色深浅不一，都是驮惯了的，站得稳。四个人接着装，装法一样，两袋压一小袋，捆两道绳。 六头骡子装齐，滩地上的人退开几步，一个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挨个摸了摸驮子上的绳扣，又拽了拽，确认捆得牢。这人走到最前面一头骡子旁边，从窑洞里提出一只布包，塞进自己怀里，然后牵起头骡的缰绳。 队伍动了。 前面一个人牵绳，中间四头骡子一头接一头，后面一个人押尾，手里提着一根短棍。六头骡子从滩地南沿上去，上了那条往东南去的重车路。 苏晓从树后出来，贴着土坎东坡的草棵子往东南跟。 土坎东坡的草长得高，能遮住半蹲的人。她跟了约莫半里，路在前面那道矮梁上拐了个弯，往正东走了一段，又拐回东南。拐弯的地方路面宽，辙印乱，是常拐弯磨出来的。过了矮梁，路往下沉，进了一条浅沟。 浅沟不深，沟壁是黄土，沟底宽，能走开一辆大车。苏晓没有下沟，从沟北沿的坎上跟着走。沟底的骡队走得不快，蹄声在沟里回荡，听着比实际近。 浅沟往东南走了约莫一里，沟底宽起来，前面出现了一片低地。低地比河滩大，地面平，铺着细沙和碎石，中间有一条宽路从西南过来，斜着穿过低地往东北去。骡队走的这条浅沟，到了低地边就和那条宽路接上了。 苏晓在浅沟出口的北沿停住，蹲在一丛枯蒿后面，往低地里看。 低地上没有房子，也没有窑洞。但低地北沿有一道长土坎，坎下挖着几个土坑，坑边堆着东西，用苇席盖着。土坑旁边停着一辆大车，车斗空着，车辕架在地上。低地中间的宽路上，有车辙交汇——从西南来的辙印深，往东北去的辙印浅一些，两股辙在低地中间错开，像是两条线在这里交了个叉。 骡队进了低地，没有停，顺着那条宽路往东北走了。走出一段，前面押尾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苏晓看着骡队往东北走远，直到被低地北沿的土坎挡住，才把目光收回来。她没有进低地，蹲在枯蒿后面，把低地的布局又看了一遍：北沿土坎、土坑、苇席盖着的东西、空大车、西南来的深辙、往东北去的浅辙、两股辙交汇的地方。 她记下这些，又往低地东南方向看了一眼。低地东南边还有一条路，从低地东南角出去，往东南去了，路面窄，草长得高，看不清辙印。 她在枯蒿后面又蹲了约莫半炷香，确认低地上没有人出来，才顺着浅沟北沿的坎上往回走。走到矮梁拐弯处，她没有沿原路回土坎，从矮梁北侧下去，绕过河滩东沿，走冲沟回了塬上。 回到接应点时，天已经黑透了。队长在院里点着油灯补一只旧鞋，见她进来，把针往鞋帮上一扎。 苏晓蹲下来，先没画图，把今天看到的说了一遍。她说得慢，从半夜起身、塬边往南绕、土坎上选树、日头升起来滩地上人走动，一直说到后晌西沟方向来骡子。 “牵骡的人穿灰旧褂子，戴破草帽，牵两头空骡子从西边过来，进了靠北第二孔窑洞。过了一会儿，窑洞里出来四个人，把苇席堆掀开，两辆空大车推过来，开始装货。” 她这才拿起炭条，在地上画起来：“六头骡子，两头是西沟牵来的，四头从窑洞后面转出来的。装法一样，两袋压一小袋，绳子从骡背两侧兜过去，交叉捆两道，绳头塞进绳扣。装齐以后，有一个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挨个摸绳扣，拽了拽，确认捆牢，又进窑洞提出一只布包塞进怀里，才牵起头骡。” 队长把鞋放下：“布包。他带在身上了。” “带在身上了。队伍从滩地南沿上去，走那条往东南的重车路。前面一个人牵绳，中间四头骡子，后面一个人押尾，提着一根短棍。” 她在地上画了土坎、矮梁、浅沟：“路从南沿上去，往东南半里，在矮梁上拐了个弯，往正东走一段，又拐回东南。拐弯的地方路面宽，辙印乱。过了矮梁，路往下沉，进了一条浅沟。浅沟往东南约一里，沟底宽起来，前面是一片低地。” 她点了点低地的位置：“低地比河滩大，地面平，铺细沙碎石。中间有一条宽路从西南过来，斜着穿过低地往东北去。骡队走的浅沟，到了低地边就和那条宽路接上了。骡队进了低地没有停，顺着宽路往东北走了。” 队长的手指在低地位置停住：“往东北走了。低地上有什么？” “低地北沿有一道长土坎，坎下挖着几个土坑，坑边堆着东西，用苇席盖着。土坑旁边停着一辆空大车，车辕架在地上。低地中间的宽路上有车辙交汇——从西南来的辙印深，往东北去的辙印浅一些，两股辙在低地中间错开，像两条线在这里交了个叉。” “低地东南边呢？” “还有一条路，从低地东南角出去，往东南去了。路面窄，草长得高，看不清辙印。”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油灯往地上挪了挪，照着图：“西沟牵来的两头骡子，加上窑洞后面的四头，凑齐六驮。六驮货从河滩往东南，走浅沟进低地，顺着宽路往东北走了。东北方向是哪儿？” 苏晓想了想：“东北方向，从低地出去，可能是林子北边那一片，也可能是更东北。” 队长摇头：“不对。骡队往东北走，货是往东北送的。可昨天你看见的骡队是从西南上来，往东北下去。今天这六驮也是往东北。两拨骡队都往东北去，东北是收货的地方。” 他把炭笔在低地位置敲了敲：“但低地上还有一条路，从东南角出去，往东南。这条路是空的，没有骡队走。两股辙在低地中间交了个叉，西南来的辙深，东北去的辙浅。西南来的货重，东北去的货轻——或者说，东北去的车是空车回来的。” 苏晓看着图上那个叉：“低地是个交汇点。货从西南来，到低地分两头，一头往东北去，一头从东南角出去。东南角那条路没人走，可能是另一条线，还没到走货的时候。” 队长把针从鞋帮上拔下来：“明天你从低地东南角那条路摸过去，看它通到哪儿。不要进低地，从浅沟北沿绕到东南角，贴着草走。” 苏晓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图上的低地、交汇的辙印、东南角那条空路，心里在算。六驮货往东北去了，东北是收货的地方。东南角那条路空着，草长得高，看不清辙印——是没走过，还是走得少？如果是走得少，那条路上走的是什么？ 她把这个想法说给队长听。队长把鞋往地上一搁：“走得少的路，要么是新开的，要么是备用的。备用的路，平时不走，到了要紧的时候才走。北匣从西沟豁口上了大车往西，走的是塬上主路。六驮货从河滩往东南，走的是浅沟和低地。这两条线都不走东南角那条路。东南角那条路，是第三条线。” 他把油灯吹了，院里暗下来：“第三条线，得摸。” 苏晓把图折好收进怀里，靠在墙根下。风从院墙外刮进来，带着碱滩上的土腥味。她闭上眼睛，把今天走过的路在脑中又走了一遍：土坎、矮梁、浅沟、低地、交汇的辙印、东南角那条草高的空路。明天，她要贴着草走到那条路上去。